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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番话,于皖都听麻木了。 李桓山好,在陶玉笛的眼里,李桓山是世间最有天赋的人,刻苦又努力,是完美无瑕的碧玉。于皖被李桓山的光芒照得黯然失色,在李桓山面前无地自容,是扶不上墙的一团烂泥。 然而这一晚,陶玉笛的话格外多。封印即将补齐,有李桓山提供的一份力。李桓山表现出色,陶玉笛心情舒畅,滴酒未沾,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十句里有九句是对李桓山的夸赞和得意。林祈安一边打量于皖的神色,一边小声地拉陶玉笛的袖子,劝他少说几句。 没得到回应。 于皖身心俱疲,面色沉重。他蜷缩在换过的干净衣袍里,忍着身上的疼痛,心中的难过失落,还有被人觊觎抚摸的恶心,沉默地听陶玉笛滔滔不绝地赞扬李桓山,夹杂着对自己的贬低。 以往于皖都会自己排解消化情绪,做到不在意不往心里去。但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他压抑得满心委屈。那一滴滴不满和怨恨的水滴被他强忍多年后,终于穿透理智的石头,在第二日彻底爆发,化为心魔,化作他那双血红的眼睛。 于皖红着眼,将剑刺入李桓山的掌心。 之后他被关入山中,一晃而过十八年,在庐州的街头为苏仟眠解围,收他为徒。 时至今日苏仟眠才知道,原来他和于皖相遇的那天,恰好是于皖出山的第一日。 在那之后,就是他们一起经历生活过的日子了。 过往一幕幕消散,回忆结束后,四周又恢复成漆黑一片,苏仟眠走在最初的识海里,头顶的星光为他照亮前方于皖的身影。苏仟眠忍下一路走来,目睹于皖成长经历后,心中交织的复杂情绪,快步朝前走去,朝于皖走去。 就在苏仟眠走到于皖身边,走到他身旁的瞬间,识海又开始变形扭曲。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于皖的记忆,反倒是苏仟眠一眼就认出的庐水徽。只是模样诡异许多。 尤其是沾满血迹的白墙,将二人围在中间,压抑到密不透风。 随即白墙中缓缓走出个身影,走出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人,走到二人面前,站定在庐水徽的门前。 正是陶玉笛。 作者有话说: 网卡了没赶上
第106章 重生 于皖在发抖, 身影如风中之烛,摇摆不定,忽明忽灭。 他虽然陷入昏迷之中, 但并非一无所知。意识在识海里起起伏伏, 茫然地四处行走, 时隐时现,他感受得到体内作乱纠缠不停的灵力和魔息, 感受得到心魔的反噬和灵力的散去, 以及苏仟眠的前来。 他将心底最深处最软弱的地方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苏仟眠看。 但那些都是过去了,他已经熬过来了。 狼妖的夜袭;双亲的离去;成长的迷茫;天资的低下;师长的冷落;残暴的殴打;色欲的眼神;心魔的发作;强加的罪名…… 桩桩件件早就翻篇,化为干涸的记忆的墨点。眼下深深地困住于皖, 将他金丹吞噬的心魔, 源自于不日前陶玉笛挺身挡下的一剑,以及陶玉笛临死前告知他的真相。 他将杀死父母的仇人当成至亲,当做最为信任依靠的师父, 在目睹双亲被魔妖残害后,为不再有他人遭受相似的经历,入道修行,修建门派庇护百姓。 可现在呢?陶玉笛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改变他人生道路的一夜,实则是陶玉笛设下的计谋。于皖被欺骗隐瞒了几十年。狼妖从来都不是被他魔族的母亲吸引而来,反而是被他亲信的师父恶意放出。 至于他由此产生的理想和抱负, 就更不用提了, 也都是假的,荒谬得像个笑话。 睁眼所见的一草一木, 一砖一瓦无不沉默地提醒他被欺诡的一切。他甚至连识海里这一片虚幻的染血的白墙都突破挣脱不了,又谈何醒来? 陶玉笛的虚影好端端地站在二人身前, 神情淡漠,一动不动,沉默无言。 “于皖。”苏仟眠轻轻地唤他一声。 于皖偏头看向苏仟眠,双眼一片迷茫。他沉顿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我该怎么办?” “拜师后的每个清明,他都会放下一切事务,陪我一起去墓前看往父母,扫墓祭拜。”未待苏仟眠回答,于皖又直直地看向被他想象出的,由心魔构造出的陶玉笛的身影,话里染上哭腔,“哪怕是将我封入山中后,他也没停断过,一年不落。后来他离开,才将这担子传给祈安。” 苏仟眠叹一口气,伸手揽过于皖抖动的肩膀。于皖僵滞地依靠住他,却得不到以往的那般安心。 于皖沉沉地盯着陶玉笛。 陶玉笛自知犯下了弥天大错,哪怕一命换一命救回于皖,也无法救回于扶远和红浅,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让于皖恨他。眼前的陶玉笛兀自开口说了话,还是那一句:“于皖,你恨我罢。” 他轻飘飘地死去,留下活着的人痛苦挣扎,承担所有的爱恨。不仅是于皖,李桓山和林祈安也同样迷茫。只是于皖身陷阴谋漩涡的最中心,无疑是最难做下抉择的一个人。 他迷惘,不知所措,所以深陷在心魔里,容纳苏仟眠的到来,向苏仟眠展露一切后,主动向他求助。 苏仟眠也想帮于皖,想拯救他带他离开这里。可他扪心自问,实在无法如愿地出手相助。 他来到于皖的识海里,在于皖的指引下完整地走过一遍那些回忆。然而他到底是旁观者,未曾设身处地地经历过。他在于皖过往的人生里缺席了太多太多,他无法为于皖分担下任何的伤害,自觉也不配帮于皖做出任何决定。 “于皖。”苏仟眠看着怀中僵滞的人,手臂不觉用力几分。于皖应过一声,等待他的回答。可苏仟眠微微皱起了眉,避开他的目光,说道:“抱歉。” “我知道你是信任我,只准许我进入你的识海,来到你的身边。不仅如此,你还愿意把心间的伤疤都揭露给我看,这是我的荣幸,是我曾经从来都没想过,也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苏仟眠注视着他的双眼,缓声说道。 于皖血红的双眸动了动。 苏仟眠道:“正因你太过相信我,所以我才无法帮你做下决断。我深知没有资格替你决定你接下来要走的路径,不能辜负你。” 于皖求助不得结果,别过头,沉默地背过身往一旁走去,躲开苏仟眠递来的手,无力地靠在白墙上。 苏仟眠没有强求。他紧紧跟上于皖的步伐,望向他单薄的颤抖的背影,说道:“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无论你选择走哪一条路,我都支持你,尊重你。” “无论哪一条路?”于皖哑声问道。 “是。”苏仟眠答得笃定不疑,“只要是你遵循内心做下的决定。” “遵循内心……”于皖喃喃道,苦笑一声。他正是因为心间杂乱无章毫无头绪,所以才会询问苏仟眠的意见,不想后者反倒把问题抛了回来,留下他孤身接着面对两难的境地。 苏仟眠看破他的无助,解释道:“我知道你很纠结,摆在眼前的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是破除心魔,你与我一起离开;另一条则是你留下,在心魔里长睡不醒,我一人回去。” 于皖思索半晌,冷声问道:“若我决意留在这里呢?” 留在这里,陷在心魔里再也不苏醒,也就意味着他和苏仟眠天人两隔。 凭他对苏仟眠的了解,多半要遭到反对。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苏仟眠就想也不想地答道:“那就留在这里。” 于皖不可置信地回过身。苏仟眠眼里满是坚定,认真且严肃地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我尊重你做下的一切决定。” “从玄天阁抱你回来的那日,我就想清楚了。”苏仟眠继续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与你一起走过见证过那些的经历后,更是能身临其境地体会和了解。” “醒来的代价实在太残忍了,那意味着你要面对的不是为信仰修筑的门派,而是源自于一场阴谋,用你父母的生命换来的门派。如果你真的痛苦到不想醒来,不想接受这一切,死去……未尝不是个解脱。是陶玉笛做了错事,留下你困苦犯难,我不会怪你,也不会觉得你的行为就是胆小,是怯懦地逃避。我只怪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无法帮你承担一丝一毫,无法将你的苦痛转移到我的身心。” “仟眠……”于皖难耐地闭上眼,长睫抖动不停,指尖握在掌心。 苏仟眠应过一声,走到他面前,反复叮嘱道:“自然,你要是想离开,我也会带你出去。我可以帮你破除眼前幻境,帮你在这里杀死陶玉笛,带你离开心魔的设下的困境。” “于皖。”苏仟眠弯下腰,拉起他冰冷的手,双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中,沉声道,“选择的权利,永远在你的手里。” 于皖睁开眼。苏仟眠与他对上视线,凝视一会后,松开他的手,向后退过一步,像一个忠诚的侍卫,颔首等待他的号令。 于皖靠着墙,无力地缓缓跪坐在地,把脸深深地埋入进掌心。苏仟眠静静地垂首等候,没有催促和不耐烦。于皖处在前所未有的逆境中,一只手手死死地攥住胸前衣料。许久后于皖才抬起双眸,他没有去看苏仟眠,将目光放在了陶玉笛的身上,放到陶玉笛身后,环绕在身遭,将他困住的沾满血迹的墙上。 苏仟眠一番话中表达出的无条件的支持,让于皖心间晃荡的火苗愈发地摆动不定,但也让于皖得到安心。比起之前的惘然,他确实是多了一份底气,一份毫无顾虑地做下取舍的底气。 于皖扶住墙,站起身,朝陶玉笛走去,朝那个虚幻已故的身影走去,一步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好像要花光他全身的气力。 在距离陶玉笛仅剩一步之遥时,于皖停下了脚步。 要他亲手杀了陶玉笛,砍破心魔造出的虚幻场景,接受一切,接受陶玉笛对他假意里掺杂真心的复杂感情,接受在父母尸骨上建起的鲜血淋漓的门派,还是太难,也太残忍了。 于皖无力地后仰起头,眼角流出泪水,意识轰然崩塌。陶玉笛的身影开始扭曲,模糊,一点点散去。泪眼朦胧间,于皖看到站在他身前的,不再是师父,而是于扶远和红浅。 他们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于皖身上。 于皖不问缘由,不问他们为何出现,来到这里。他只是猛地扑上前去,紧紧地与他们相拥,和幼时一模一样。 红浅的手温和地摸过他的头,为他理顺凌乱的发丝。于扶远则扶着他的肩头,说:“于皖,我们都看到了。” “我……”于皖喉咙发涩,被眼泪堵得说不出话。 红浅道:“你建派的初心,是不想有人再经历你的遭遇,不想有孩子再因妖兽的袭击而孤苦伶仃,至今也没有改变,我们都知道。你也并非要做到完全的原谅,逼迫自己放下。你恨他的欺叛与感恩他最后流露的真情并不冲突。你可以带着这一份痛恨,带着这一道疤痕,继续活下去,走出去,就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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