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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玉笛沉沉叹一口气,沉默地为他梳好头发。 他到底是动摇了。 透过于皖想起李桓山的瞬间感触,如天雷劈过全身,让陶玉笛自主地放弃昨日考虑好的计划,即将于皖培养成他复仇的得力助手。陶玉笛原本打算的是,于皖要是还有别的亲人,他可带于皖前去,将于皖寄养在亲人门下。寄人篱下确实难捱,但有这一方家业在,于皖今后也不至于遭受太大的苦。 可惜没有。 他早该想到的。和魔族女人成亲乃是大忌讳,于扶远为了迎娶红浅过门,不惜和过往家中的所有亲眷断开联系,留在庐州。就算于皖还有亲人在世,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投靠。如今双亲逝世,独留年幼的他茕茕孑立,孤苦伶仃。 “道长。”于皖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的沉寂。他从椅子上站起,走到满腹愁绪、不知所措的陶玉笛身前,主动提议道:“我想拜您为师,跟着您修道。” “你说什么?”于皖的话显然出乎陶玉笛的意料。 “我说。”于皖仰头,肿意未褪的眼睛直视陶玉笛。棕褐的眸子在日光下被照成金黄,明明懵懂迷茫得像幼鹿,却露出仿若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毅然和坚决。于皖重复一遍,一字一句道:“我要拜您为师,跟着您修道。” “为何?”他稚嫩的声音如无形的手,扼住陶玉笛的心房。陶玉笛在被撕得一片鲜血淋漓的咽喉中颤抖地问出声,竭力不让于皖发现他的心虚和异样。 于皖答道:“因为我想像您那样保护他人,保护别人的家里不再受到妖兽的侵害。” 陶玉笛僵滞在原地。 他算准时机,从天而降,出手拯救,为的就是获取于皖的信赖,诱使他心甘情愿地拜自己为师,拱手交出父母留下的遗产,全心全意地为他所用。 可当于皖站在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真的如他预想那般表决心意时,陶玉笛半点没感到预想中的那般轻快和释然。他亲手为自己设下一片沼泽,在良知和良心交杂的泥污里越陷越深,不知该怎么回应于皖赤忱的真心。 于皖见他不回答,以为他还有顾虑,忙道:“我没骗您,当真是没见过别的亲人,也是真的想拜您为师……” “好了。”于皖的话被陶玉笛出声打断。陶玉笛皱起眉,叹了口气,望一眼窗外,道:“时辰不早了,你折腾一宿,也该饿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至于拜师的事,回头再说。” 他说完就自顾自地朝外走去,于皖不得不快步跟上他,赶到他身边,手里还抱着剑。仰头瞥见陶玉笛神色严肃,于皖不敢再多嘴提及。 狼妖夜袭于家的事一早就在庐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于皖跟在陶玉笛身侧,低着头走在街上,哪怕什么都不看,依旧能感到自身旁和背后传来的打量的目光和喋喋不休的议论声,烧得他全身发抖发烫,烧出一个个窟窿。 “只有小孩活下来了,可怜呐。” “两口子都死了?” “可不是,哎哟,死得叫一个惨啊,心口被挖去,流的血把泥都浸透了。” “快别说了,也不嫌瘆得慌。” “嗨,早说过魔族人是祸害,你瞧瞧,这回该信了吧,都是那魔族女人引来狼妖,害得家破人亡,留下这么个半大孩子,以后还怎么活?” “怎么活?”一声嗤笑,“担心担心你自己罢,于家那么有钱,孩子下半辈子好歹也是吃穿不愁的,比你我强。” “爹妈都死了,一个孩子守着这么多钱,怕是……” 于皖没有抬头,两眼死死地盯住地面,全部的心神都放在自己迈出的每一步上,逼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纷纷扰扰。要不是怀里抱着剑,他恨不得用手指堵住耳朵。他不看路,也不知晓陶玉笛要带他去哪,梗着脖子无声地往前走,直到陶玉笛的手轻拍在肩上,道:“你还要去哪?” 于皖终于微微抬起头,侧目看向陶玉笛。后者揽住他的肩,将他带进街边的一家面馆里,随意找了个空桌子落座后,起身去要了两碗面。 一路走来,传入于皖耳里的言论同样也被陶玉笛听得一清二楚。陶玉笛看着端坐在木椅上的瘦小身影,踱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压低声音问道:“还想和我修道吗?” 于皖入了座也是沉沉地垂着头,弓起的脊骨将衣服撑出一个明显的弧度。陶玉笛落在耳边的问话让他猛地直起身。于皖扭头看向陶玉笛,和他对上视线。 看到于皖的眼底露出犹豫,陶玉笛颇为满意。 他带于皖上街,一方面确实是带他买点吃食饱腹,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让于皖听到恶意的议论,或许能趁机打消他心里一闪而过的修道念头。 可于皖与他注视半晌,最后竟然还是点了头,指腹磨蹭过剑鞘边缘,答道:“想。” 他想拜师修道,与那些议论无关,只他亲身经历过一次,所以不想还有人像自己这样,目睹妖兽作恶,双亲死于非命。 陶玉笛哑然。 做好的面适时地被端上来,打破二人间凝滞的氛围。陶玉笛特意嘱咐过,其中一碗卧个荷包蛋。他把加蛋的面推到于皖面前,没再追问缘由,只道:“先吃饭罢。” 于皖接过陶玉笛递来的筷子,伸手搅拌面条,一层葱油漂浮在汤上。他确实是饿了,自昨日用过晚饭后,到现在没吃过任何东西。但那油花花的面汤没来由地让他作呕反胃,光是看着就能想到入口的油腻味道。于皖把筷子轻轻一搁,拒绝道:“我不想吃。” 陶玉笛没听见。 他又一次陷入纠结困扰中。 于皖想要入道修行的决心比他想象中坚定得多。陶玉笛默默地想着,要不顺水推舟,收他做徒弟好了。 反正是于皖自己硬要拜他为师的,他可是提都没提,更是从未强制逼迫过。何况于皖在庐州无亲无故,空有父母留下的一堆钱财,难保不会有人为了夺取而动歪心思,将他伤及。与其这样,倒不如由他收下于皖,既能保护于皖,也能给他一条生路。用于家的钱拿来修门派保护百姓,可比被歹人抢去要好得多。 当今的世道下,多的是人家巴巴地想送自家孩子入道修行,结果因各种理由被推拒。但于皖不一样,于皖拜他为师,直接就是他的徒弟,不会有大门派的外门内门之分,只会由他亲力亲为地教导。 再者说了,万一呢?万一于皖能如传说中那般,修成人魔两道,成为修真界的大能,举世无双。今日的灾难不过是为他的光辉前程铺路,待到于皖修成大道那日,于扶远和红浅定会为他骄傲自豪。 待到那时,还有谁会有心思追寻狼妖的来历,追问他一时脑热犯下的过错? 陶玉笛长长地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心安理得地将自己说服。虽说过程有些许曲折,但结果到底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中。感受到于皖在用手指戳手臂,陶玉笛不免偏头问道:“怎么?” 于皖收回手,指了指不曾动筷的面条,小声道:“太油了,我吃不下。” 陶玉笛眯起眼,刚理顺的心头上飞过几丝不悦。他怎么能忘了这一点?于皖说到底是在娇生惯养中长大的。他再怎么懂事,被宠爱久了,也少不得地有几分娇纵本性。 这个不好,得改,陶玉笛思索道。 他可没功夫伺候供养个大少爷,给自己白白惹事添麻烦。 “于皖。”陶玉笛唤他一声,正色道,“你当真想好了,要拜我为师,助我修建门派?” 见陶玉笛突然有所松动,于皖忙不迭地点头应答。 “修道没你想得那么轻松,比不得你过往在家中养尊处优。”陶玉笛沉声道,“若你心意已决,就先把你那少爷脾性收一收。” “我可不收娇气的徒弟。” “我没有娇气……”于皖不明所以地回了一句。 陶玉笛置若罔闻,手指轻点木桌,质问道:“好好的清汤面,愣是被你挑出个油腻的毛病,还说不娇气?” “我——”于皖很委屈。他只是觉得面油,没胃口吃不下,哪里至于被当成娇气? 于皖还要反驳,但陶玉笛目光凌厉。他没有胆量开口辩解,生怕得罪了他,改变主意不收自己。于皖只得握紧筷子,夹起一根面,不情不愿地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陶玉笛稍稍放下心,又道:“把蛋吃了。” 于皖依言去夹荷包蛋。 陶玉笛心下闪过几分欣慰。万幸的是,这孩子还算听话,任凭他拿捏。 陶玉笛多年辟谷,为了陪于皖,多要了一碗面。他取一双筷子,随手夹起面条,刚吃过几口,身边忽然传来声响。于皖竟是一歪头,趴倒在桌上,昏了过去,双颊染起不自然的红晕。 陶玉笛伸手一探,才发觉于皖不知何时起了烧,全身滚烫。 于皖就这么被陶玉笛带了回去,拜师入道。母亲惨死的样貌几乎刻在他的骨子里,导致他噩梦不断,高热低热反复不停。陶玉笛理解他是惊吓过度,又深知是自己没控制好狼妖才会使得于皖受惊。他不得不担起师父的责任,给于皖抓药,为他治病,寸步不离。 夜深人静,于皖不知多少次做梦吓醒时,都有陶玉笛陪在旁边,为他擦去额头的冷汗,轻拍他的后背哄他,安抚道:“别怕,师父在这里。” 于皖怔怔地被陶玉笛搂在怀里。为了能让于皖安稳入睡,陶玉笛不曾点灯,坐在一片漆黑中。哪怕他的怀抱同样温暖,哪怕他衣不解带地宽慰陪伴,对于皖来说,终究还是陌生的。于皖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光是凭借闻他身上陌生的苦涩的草药气味就能辨别出。他内心深刻地明白,抱住他安慰他的不是于扶远,更不会是红浅。 从今往后,他们只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陶玉笛只是师父而已。 最爱他的两个人,早就离开这人世间,被埋葬在山里。 唯有他还在世,孤零零地活着,和于扶远话里所述的“长生”一模一样。 于皖恍然大悟,在陶玉笛的怀抱里,发出破碎的哭泣。 作者有话说: 本来计划三章结束这部分的,结果还差一大截
第105章 浴火 光阴荏苒, 暑往寒来,过往的时光凝聚到少年人的长高和越来越深厚的情谊中。狼妖带来的阴影随岁月的流逝逐渐散去,于皖不再被梦魇缠身, 每每听到有人再次谈起那一场变故时, 也能神色自如地面对, 而非幼时那般恨不得长出对羽翼把头缩起来,自我麻痹。 只是他开始怕狗。 于皖自己细想都觉得可笑。他心里清楚得很, 狼和狗是两个物种, 完全不一样的动物,细看也有很大的差别,他甚至对书上记述的二者的不同之处倒背如流。但当走在街上遇到, 尤其是独自一人时, 哪怕看到乖巧地趴在主人脚边,一动不动闭眼睡觉的狗,于皖都要免不得地停一瞬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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