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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毒发作了?”老人絮絮叨叨说完后,关心了一句。 于皖轻轻应了一声。 老人叹口气,转过身打开木箱,翻来覆去倒腾一番,终是叹道:“我没带解毒的药。” “无妨,忍忍就过去了。”于皖宽慰道。 老人回头打量他一眼,而后关上木箱,往椅子上一瘫,手握成拳锤过肩头和后腰,仰头道:“好歹也是个族长,没想到寝殿里就一张床,让我来守就给安排把椅子,睡得人腰酸背痛。” “寝……寝殿?”蛇毒一阵阵接连不息,没了解毒药后又肆虐起来,于皖在疼痛中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 “主要是其他地方不大安全,指不定洪俅还会不会来找你麻烦。”老人解释道。 虽说事出有因,于皖还是觉得满身不自在,好似有密密麻麻的虫子自上而下地爬过。知晓身在何地后,他的睡意彻底被驱逐了。 老人也没睡,抱臂靠在椅子上。他沉默片刻后,见于皖还醒着,突然一抬下巴,问道:“听说红慎是你的外祖父?” “是。”于皖回答的声音并不算大。 “唉……”老人长叹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说道,“不过骗他一次,多少年了还忘不掉。” “骗他?”于皖勉强分出些神智,满腔困惑。 洪俅找来以及说出父债子偿的话时,于皖就猜到红慎八成是做过对不起东源之的事。老人接下去的话为他做出解答:“当年红慎假意接近他,实则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夺他妖丹献祭,结果没成。后来听说红慎还把算盘打到自己亲女儿身上,不过也没得手罢了。” 献祭是魔族特有的一个传统。修为低下的魔修定期将夺来的灵丹异宝献给族内修为最高强的人,以此换取存活的庇佑。 于皖原本对红慎的一点模糊印象都来自红浅。他的母亲是温柔坚定之人,想来外祖也该是慈眉善目的,如今听过老人的言语,仿若巨石从天而降,把他幻想出来的影子砸碎个彻底。 何况红浅确实是因和家族不合才离开魔界,这么反推而来,老人说的不会是假话。 于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老人似乎也没想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完便陷入沉默。于皖在一片寂静和疼痛中愈发清醒,百思不得其解。红慎骗过东源之,甚至洪俅的话里还透露出,东源之如今的冷漠性格都与红慎脱不开干系。 那东源之为何会对霁月剑落下泪,甚至露出怀念神色? 于皖在晨间等到东源之。 “莫平阔呢?”进了松树,只看到于皖一人,老人和医箱都不见踪迹,东源之问道。 “我让他回去了,又不是多重的伤。”于皖扭头答道。老人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他肋骨断过刚接好,最好一动也别动。 洪俅下手倒是不比东源之轻多少。 东源之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于皖的视线随他由外而内,看着他走到床边停下,对上他垂下的双眸,从中品出一丝歉意。 老人,也就是莫平阔告诉于皖,洪俅曾被东源之从修士手下相救,自此对东源之忠心耿耿,不惜肝脑涂地。洪俅做事一向莽撞急躁,索性未曾惹出过祸端,东源之也无心多管。 直至他自作主张地要替东源之杀掉于皖。 临走前,莫平阔还摸着胡子感叹道:“东源之今个晚上,怕是要被洪俅气得睡不着喽。” 白狐族长到底有没有被气得睡不着,于皖不知道,他只知道东源之的一双眼,自打进来后就看过别的地方,一直沉沉地望着自己,不肯松开。于皖被逼得别开眼,主动开口道:“听说这是你的寝殿,我还是换个地方待着比较好。” “不用。”东源之想也不想地拒绝他的提议。 于皖无奈地闭上眼,可即便失去视野,也无法隔断东源之投来的灼热目光。他修为本就不敌东源之,更别提身上还有伤。于皖不敢多说多做,只怕将东源之惹怒,会再次敲响阎王殿的门。 他阖眼佯装睡着,实则是期望东源之能放过自己,却没想到东源之会伸出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 于皖猛地睁眼,举起手臂抵挡,冷声道:“你做什么?” 东源之并不为他的装睡而气恼。他握住于皖抬起的手腕,一声不吭地压下,另一手则颇有耐心地将他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最后捏住于皖的下巴,扭过他的头,逼迫于皖同自己对视。 东源之微微皱起眉头,阴恻恻地来了句:“你闭眼的模样,倒有几分像他。” 一阵冷意从脊背后窜上来,激得于皖浑身不自主的痉挛。 他想过许多东源之将自己救下的理由。说到底他和红慎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关系,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不至于赶尽杀绝,又或者说,东源之是性情中人,不愿将过往的恩怨是非牵扯到他一介贸然闯入的后辈身上。 于皖哪曾想过,东源之的真正目的,竟是要透过他而怀念红慎。 昨日东源之说出那句“你长得实在不像他”时,于皖并没多想,只当是一句寻常的感叹,眼下回味起来,怕是还藏有别的意义。 怪不得当他说出来北域的目的时,东源之会毫无反应。 若不是洪俅的突然闯入,于皖本打算等到东源之后,和他谈谈,尽量以平和的方法拿回霁月剑,离开白狐族。他已经不指望东源之能给予帮助,只期望能及时赶回去。 可若东源之将他带回来后,就没动过让他走的念头呢? 于皖不敢再想下去,竭力以平静的语气,大逆不道地喊出眼前这位和他祖父一辈的狐妖大名,“东源之,你醒醒。” “我很清醒。”东源之猛地低下头,被思念侵蚀的双眸仿若要把于皖吞噬入体。捏住于皖下巴的手指弯曲用力,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红慎,红慎已经死了,被你母亲亲手杀死的。” 于皖不受控制地瞪大双眼。东源之毫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可这世间,也就你勉强还能有那么一点像他,你也是他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所以呢?”于皖暂且从震惊中回神,将红浅弑父的事实放置在一旁,满腔不悦地道破东源之的心思,“难道你把我留下,不杀我就是为了借我而代替他?东源之,你可是一族之长,这么做莫不是疯了?” “疯就疯了。”东源之镇静的腔调和坦然的态度同于皖抑制不住的激烈质问可谓天差地别。他眼里泛起茫然,痴痴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 “他骗了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已有妻女,却骗我说是孤身一人。他与我交好,与我相爱,实则是为了夺我妖丹。若他所做一切只是为了利用我也就罢了,偏他最后已经拔出剑,又不肯朝我下手,还要将我原封不动地送回妖族。” “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待我的种种难道都是虚伪作假,不曾有过半点真心?我不信。我要亲口问他,我要他亲口回答我,可待我赶到魔界……他已经死了。” “他死在自己女儿手里,死在他亲手锻造的霁月剑下。” 东源之抬手捂住眼,自嘲地仰天大笑一声。他和红慎之间血淋淋的过往着实让于皖再次震惊到思绪停滞。不待于皖反应回神,身上陡然骤然一沉。 东源之直直栽倒而来,竟是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愈骨 莫平阔满脸不悦地出现在东源之的背后, 指尖一排银针。要不是东源之一针就被顺利地刺昏过去,估计能从白狐被扎成白毛的刺猬。 于皖不敢动作,只能看着莫平阔走来, 拔出东源之后背上一根裹挟白光的银针后, 沉声道:“醒来。” 东源之皱起眉, 眼睫闪动几次,才睁开双满含幽怨的眼。他平白无故地遭受袭击, 更别说还是一族之长, 当着外人的面,只会更加不满,回身看向不留情分的医者。 莫平阔毫无畏惧地同他对视一眼, 而后头一偏指向于皖, 道:“你要不要留下他,要对他做什么我管不到,但总得先让他骨头长好, 不能一直躺在这。” 东源之沉顿片刻,眉头才有所舒缓。他一言未发地转过身,走到于皖身侧,一把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褥,发冷的指尖朝于皖腰间探去。 “等等。” 回想到东源之留人的目的,于皖还是心有余悸。他伸出被裹得不成样子的双手企图抓住东源之的手臂,也只是虚虚拦住一道。于皖眼里全是慌乱, 求助地朝莫平阔看去, 道:“您是医修,怎么……” “我年纪大了, 老眼昏花不说,也没那么多精力和灵力, 让你骨头长歪可就麻烦了。放心,他愈骨的技术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不会有事。”莫平阔解释完,又问东源之一句,“你该记得吧?” “记得。”东源之以毫无波澜的语气回应道。 于皖正欲反抗,不想被东源之看破。雪白柔软的狐尾再一次袭来,不由分说地卷过他的手腕。东源之利落地抬手掀开他的里衣,卷起一截露出腰腹后,伸出满是寒意的手抚上他左侧的肋骨。 “唔……” 一声闷哼阻断于皖已经滚至唇边的话。不碰还好,东源之稍一用力,他便疼得连连发抖。话是说不出了,他紧紧咬牙不愿发出声音,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狈。于皖觉得他好似案板上等着被开膛破肚的鱼,虽说结局天差地别,但折磨分毫不减。 东源之早已恢复成漠然无情的模样。片刻前那个被怨恨和怀念充斥双眼,口口声声喊着爱恨求个答案的偏执一面已然随着银针撤去,被他彻底收至心间。东源之的手探寻一番,找到伤断处后,不觉皱起眉,回头道:“有点麻烦。” “可不是。”莫平阔撇嘴不屑道,“洪俅下手一向没个轻重,更别提这次是为了杀人灭口。” 他们说话的间隙,东源之的手没再发力。于皖勉强得以喘息,出声问道:“若是靠它自己长好,大概要多久?” “少说也得一个月。”莫平阔替东源之做出回答。 伤筋动骨一百天,于皖明白这个道理。别说一个月,就是十天他都耽误不起。见他沉默不言,东源之终于想起来还没征询过伤者本人的意见,道:“你不想治?” “长痛不如短痛。”于皖微微摇头,对上东源之的目光,轻声道,“麻烦你了。” 东源之并不在乎他的客气话,狐尾无声地卷紧于皖的双腕,掌心凝出白色的灵力,叮嘱道:“忍着别动。” 他的手心升起温度,重新覆上来时带有暖意,于皖竟不觉得难熬。可舒适感很快被灼热替代,东源之的手宛若一团愈来愈烈的火苗,晃神的功夫,热浪已顺着皮肉滋滋传进骨头,强硬地逼迫于皖断裂的肋骨滋长如初。 于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晓得被东源之的手沉沉按住的那块地方,源源不断地送来疼痛。他本能地想蜷缩在一起,想逃离白狐烙铁一般的手掌,理智坚强地存留。他记得东源之说过的话,哪怕冷汗在未曾知觉时流进眼里,都一动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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