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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于皖却觉得仿若捱过好几个日夜,眼前黑过一阵又一阵。昏迷已经变成一种奢侈,他只有主动闭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忍耐。他甚至都不知道东源之的手是何时撤回的,胸膛一直剧烈地起伏,好像这么做就能将体内的阵痛排解而出。 于皖终于见到光亮。他迷茫地眨了几次眼,待到能看清眼前事物,看清站在一旁出神的东源之后,有气无力地问一句:“结束了?” “没有。”东源之不知在想什么,收回思绪后说道,“还有背后。” 意识到双手未曾获得自由时,于皖就猜到恐怕还有一遭。他毫无反抗,认命一般地说道:“继续罢。” 东源之伸出狐尾将他裹住,小心翼翼地给他翻了个身。于皖一语未发,埋头再一次感受到东源之的手由冷变温,最终炽热烫人。 一直高悬在头顶的双臂终于被放下的一刻,于皖得到的不是如愿以偿的解脱,反而是失去知觉的僵硬。他默默地等待疼痛减退,等着双手恢复知觉,等莫平阔为他检查过一番后,问道:“我何时能走?” “年轻人性子怎的这么急。”莫平阔打开医箱的同时,对于皖的问询非常不满,“刚长好的骨头不得歇几个时辰,等明日再试着走走。” “你可以回去了。”东源之提醒道。 莫平阔冷笑一声,取过创药和纱布重新走上前,对于皖道:“我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于皖顺从地把手递出去。莫平阔解开棉纱换药的过程中,东源之一直静默地背对二人站立。于皖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抑制不住地从中品到一味孤独和凄凉。 辛苦修炼多年,终于拥有神识化为人形,遭遇欺骗背叛也就罢了,偏生在最后一刻还要被迫窥见和接受那人为数不多的一点真心。 他不免地想到什么,垂下眼叹口气。 手心传来痒意,于皖回神,不解地对上莫平阔的视线。老人用枯瘦的手指在他缠上一层棉纱的掌心写下个“救”字后,示意他看向不知背后发生了什么的东源之。 莫平阔要他救东源之。 与其说救,倒不如说是让他帮东源之解开心结。也只有东源之心中的执念得以消散,他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若说东源之毫无理智,已经到达癫狂的程度,固执地把他当成红慎,或许还能借机发挥,让他放下过往的种种。可偏东源之清醒得很,他明知于皖和红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依旧妄图地在于皖的身上找到虚无缥缈的红慎的影子,因为血缘关系强制地将于皖留下,借此弥补心中的遗憾。 于皖头一次面对这么棘手又扭曲的感情,着手处理真真是毫无头绪。 何况他对东源之的了解少之又少,昨日被带回来,到眼下不过短短一日。要他在十几个时辰里取得东源之的信任,甚至劝人放下多年的执迷,还是太过困难。 于皖叹了一口气。他并非不想帮东源之,是为自己能逃离,也不想看着东源之一直被往事困扰揪心。更别提他还是始作俑者的后代,有责任替祖辈解决遗留下的问题。 莫平阔为他包扎完后,提着药箱便离开了,留下于皖和东源之。无人说话,伤痛被治愈后,一夜未眠的困意让于皖上下眼皮抑制不住地打架,不过碍于东源之说他闭眼像红慎,才强忍住没睡着。 东源之大概是读懂了他的心思,静悄悄地离开了。他前脚刚走,于皖便再也忍不住,沉沉睡去。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红慎能及时托个梦就好了。 “于皖。” 他的外祖父并没有托梦,喊醒他的是个女声。 于皖一醒就见身上趴着两只白狐狸,四只圆润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看他。于皖一惊,一只白狐忙说道:“别怕。” 是桂冉和桂然。 于皖慌忙往外看一眼,才低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来救你啊。”桂冉说着眯了眯眼,一副狡黠模样。 心头一暖,随即而来的是满腔担忧,于皖道:“且不说出去要东源之的允许,你们若是再被发现怎么办?别因我连累了你们。” “放心。”桂冉伸出爪子一拍他的肩,宽慰道,“我们对这地方比你熟得多,躲几天不成问题。再说了,被发现也没事,东源之不杀族人。” 白狐灵巧可爱,于皖到底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惹得桂冉怒道:“手拿开,不然我挠花你的脸。” 桂然则看见他手上缠着的白纱,关切道:“东源之对你用刑了?” 于皖动作一滞,道:“没有,是洪俅。他要杀我,反倒被东源之拦下来了。” “真是稀奇。”桂冉惊叹一句,“说起来,也没想到东源之会把你藏在这里,我们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 桂然道:“东源之的种种举动实在不正常,你知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他认识我的剑,也认识我的外祖父。把我留下,是因为我的外祖父曾经亏欠过他,所以想在我这找到……补偿。”东源之的目的于皖已看破,却不好说出口,尽量隐晦而简略地代过。 “补偿?”桂然分明不解。 桂冉不屑道:“什么补偿不补偿的,明明是他先动手杀人的,倒还有理了。” 于皖及时地打断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找到避开东源之逃出去的办法了?” 两只白狐对视一眼,桂然的耳朵耷拉下来,桂冉小声道:“还没有。我们想着先混进来把你找到,总会有办法出去。” 听到不确定的答案,于皖刚刚好转些许的心情再次被染上阴霾。但她们是为他而来,于皖没有苛责的理由。他温和地笑了,道:“也是,总能找到办法,何况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 桂冉刚问一个字,就被桂然捂住嘴打断。于皖从桂然竖起的耳朵和眼里的慌乱中读出一句话:东源之回来了。 他急忙催促道:“你们快走。” 桂然甚至来不及点头,前爪拉过桂冉,尾尖闪起白光将二人彻底圈住后,刹那消失了身影。于皖则在确认她们离开后闭上眼,装成一副睡着模样,满心紧张。 他听见东源之的脚步声渐渐逼紧,最后落停。她们没留下痕,但有结界在,于皖总觉得东源之不会被蒙在鼓里。东源之若追究起来,他会尽力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于皖甚至等着东源之开口质问,可最后等来的除去胸口一沉,再无其他。周遭久久没有新的动静,于皖小心地把眼睁开条缝,东源之已化成白狐形态,长长的尾巴将头身都圈住,像个被压扁了的实心白馒头,躺在他的身上。
第62章 新衣 于皖看不见东源之的眼睛, 也不知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静静地望向趴在胸口上蜷成一团的白狐,本是不想动作相安无事的,奈何实在被压得有些喘不上气, 只得以指尖轻轻碰一下它柔软蓬松的尾尖。 白狐耳朵一抖, 立马警觉地睁眼抬头。在看清眼前人的容貌, 尤其是那一双和魔族人的血红色眼截然不同的棕褐眼眸后,它一跃而起, 落在地上化为人形, 一瞬便同于皖拉开距离,留个淡漠疏离的背影。 但于皖看得真切,也捕捉到东源之眼底和神色间露出的那股转瞬即逝的厌恶。 大抵还是在嫌弃他不像红慎。 如此想来, 于皖觉得这个站立在不远处的狐妖有些可怜。他是一族之长, 杀伐果断保护族人,却偏要用多年前的回忆将自己困住,将过往的感情化为无形的枷锁, 牢牢地自缚于其中。 可于皖扪心自问一句,倘若他是东源之呢?未必能如愿地留有理智。 天色渐晚,一日而过。于皖自觉无大碍,试着坐起身,环顾一圈,依旧没看见外袍的影子,只得主动开口询问一旁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的族长大人, “我的外袍被你放在哪里了?” 东源之掀起眼皮, 侧目看他一眼,又重新闭上眼, 平静道:“丢了。” 不待于皖开口质问,他已经解释道:“脏, 染上不少血。” 于皖来不及心疼和考虑之后该穿什么,急忙问道:“腰间的白色锦囊呢?难道也丢了?” 锦囊里有他在群墨洞里找到的符纸碎片,没用完的符纸以及苏仟眠送来的那瓶解毒的丹药。 东源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白光一闪,白色锦囊躺于掌心中,“这个?” 于皖点头。他身子前倾,抬手想要拿回,东源之明显不顺他的意,轻轻朝后一抛,锦囊在空中划一道白线,最终被他不知何时冒出的尾巴卷住。 这下于皖是彻底够不到了。 东源之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装有什么玩意,光听于皖的口气,就明白这物件对他的重要性。他缓缓起身,走到于皖身前,居高临下地说道:“听话些,别耍花招,也别想着她们能将你救走逃跑,我自会还你。” 于皖心下一紧,桂然和桂冉的前来,果然还是没能瞒住他。 他有意充楞装傻,不解道:“何为听话?” 东源之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演好他。” 于皖觉得东源之已经彻底疯了。明明他亲口承认过于皖和红慎并不相像,却又固执且偏执地,非要利用他们相连的血脉,妄图在于皖身上找到点红慎的影子,甚至要于皖老实本分地留在身边,做好红慎的替身,满足他心中的夙愿。 而于皖又怎可能遂他的意。他都没见过红慎,对自己外祖父仅有的一点认知都来源于狐妖的只言片语,如何做好演绎的职责?更别提他若是真让东源之满意了,恐怕一辈子都要被迫留在狐族。 他也不能惹怒东源之,因为后者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 于皖没有答应,也不敢明言拒绝将人惹怒。他掌心朝上,把裹着白纱的手伸向东源之,道:“能先把锦囊里的解毒药还我么?” “你中毒了?”东源之猛地皱起眉。 于皖略一点头,不做过多解释,道:“子夜会发作,里面的药起到点抑制的作用。” 东源之却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等发作再说。” 于皖无力地将手握成拳,闭了闭眼,没说话。 东源之再没离开,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待天色完全沉下来后,将灵灯点亮。于皖将他的举动尽数收进眼底,也不可避免地和他对上视线。 这次东源之倒是没表露出厌弃。他冷冷和于皖对视片刻,而后重新躺回到木椅上。见他神色还算平和,于皖试着问道:“我是第几个?” “什么?” 于皖斟酌用词,继续道:“在我之前,你也找过别人来扮演红慎么?” “与你有什么关系。”东源之冷漠道。 “是没关系。”于皖低下头,自嘲一笑,“不过我希望,我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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