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多年前的红慎也没想到,自己的幡然醒悟,最终做出放过东源之的选择,反而是将人推入愈陷愈深的沼泽。 于皖躺了一天一夜,总算能下床行走。莫平阔的医术实在高妙,且不说他传给东源之的断骨愈合之术,光是于皖手心的刀痕,经他处理后都已结痂,恢复个大概。 心间感叹之际,于皖不由得思索道,既然行走已经无碍,如何才能找到桂然和桂冉。可惜东源之分明不给他机会,离开不多时就折返而回,还不知从哪带来套衣服,说:“换上。” 东源之给他治伤,原来是这个目的。 于皖原有的外袍被丢弃,眼下确实没有多余的选择。东源之给他的是套赤红色的衣服,绣有金色的凤凰花纹,奢靡而艳丽,刺得人眼睛发疼。于皖从未穿过这般颜色的衣物,甚至隐隐觉得样式和婚服还有几分相像。他看到身穿素白长衣的东源之,实在琢磨不透后者的心思。 “这是他曾经穿过的?”垂头整理腰间装束时,于皖问了一句。 红艳的衣袍将他肤色衬得愈发白皙,身形高量,未束的黑发柔软地披在肩上,略有凌乱,却平添几分格外的美感。东源之有意略去眼前人与记忆里的人的种种差别之处,拼命地把他塞进回忆中的身影里,像是硬要穿一双根本不合脚的鞋,总算挤进去尝试朝前行走迈步,却又在看清于皖面容的一刻,幻影和脚下的路一同粉碎。他落入现实的深渊中,摔个粉身碎骨。 于皖不是红慎,甚至他的存在还在无声地提醒东源之,他多年来藏在心底、视为瑰宝的、不敢触碰不敢回忆的、那段自封为美好的历历在目的日子,实则都是红慎为了利用他,不惜欺瞒隐藏,引诱他步步深入的局。 于皖从没想过要扮演红慎帮东源之自欺欺人。他原本都打算主动问一句“我和他像不像”,好让东源之清醒过来。但东源之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异常和剧烈。于皖在东源之的眼里看到无法言喻的绝望。他试着向浑身发抖的人伸手给予安抚,却遭遇更加强硬的拒绝。 “别碰我。”东源之几乎是怒吼出声。 缠绕白纱的手滞在空中,最终被收了回去。于皖纠结一刻,还是沉声说道:“东源之,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让你始终无法放下忘怀的,究竟是什么?” 东源之痛苦地闭上双眼,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充耳不闻。重新睁开时,他的眼里遍布红色的血丝。他竟然还没死心,把霁月剑递上前,强硬地塞进于皖的手里,道:“你带上这个。”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连同样的衣服都无法消除的差异隔阂,难道多出一把剑,就能将于皖变成红慎?分明是不经之谈。 他荒谬的想法太过可笑,可于皖笑不出来。他满心满眼地觉得东源之可怜,太可怜了。偏生是痴情种遇到薄情人,偏偏是狐妖遇到魔修,是东源之遇到他的外祖父红慎。 于皖握住霁月剑站在原地,看着东源之彻底绝望地化为狐形,用长尾将自己包裹。他静静地等着,打算等他平复情绪,恢复理智后,彻底将他的杂念斩断,了结红慎留下的因果,不想先行等来的是桂然和桂冉。 姐妹二人着实为他的新衣服惊讶一瞬,来不及多问,桂冉化为人形,拉过滞在原地的于皖,催促道:“看什么看,走了。” 眼下是逃跑的绝佳时机,趁着东源之崩溃,趁着霁月剑回到手里。他大可以跟着桂然和桂冉御剑而逃,逃离东源之的身边,逃离白狐一族和北域,回到庐州,自此山高路远,相见无期。 于皖的手臂被桂冉拉住,却迟迟不肯迈动脚步。 把东源之丢在这,趁人之危地离开。于皖不免想道,他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那东源之呢? 他能逃出短暂的被束缚的困境,于一生中也不过寥寥几日,却将留东源之一人继续被红慎做下的恶果缠身侵蚀,止步不前。若是东源之能依仗自己走出来,若是红慎对他的伤害不值一提,洪俅如何又要他于皖偿命,莫平阔如何又要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帮”字。 “于皖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啊?”桂冉拉不动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要杀你,你现在不跑,难道要留下来被他继续折磨?” 东源之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是白狐的形态,浑身发抖。桂然总算忍不住,长尾一卷缠上于皖的腰,回头冲桂冉说:“快走。” 桂冉略一点头。她们没有理会于皖的意愿,不由分说地直接将人带走。于皖的目光始终未曾收回过,直至离开松树内部,重新得见天日,才垂下眼,轻轻拍了下卷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尾巴,道:“我来吧。” 桂然顺从地将他放开。于皖拔出霁月剑,弯腰把两只白狐一齐抱在怀中,御剑带她们穿梭在松林中,还不忘以衣袖为她们挡风。 “果然是比自己跑快多了。”桂冉舒服地抖了抖耳朵,眼睛眯成一条缝。 “前面左拐,人少。”桂然提醒道。 于皖应一声,按照她的指引而走。她们事先已经找到条人迹罕至的逃离路线,一路而来也算顺利,没惊动到什么人。 “说起来,你这衣服未免也太鲜艳了,我乍一看还以为你要和东源之成亲了。”桂冉伸出爪子拍了拍于皖的袖口,半开玩笑地说道。 于皖颇为捧场地轻笑一声,还是答话。桂然看得出他兴致缺缺,仰头问道:“你还在担心东源之?” “有一点。”于皖说道。其实他是说得轻松,心间担忧远不止星星点点。 “不会吧?”桂冉口气满是震惊,连连拍他手背拍了好几下,忘了于皖手上还有伤,“东源之给你下什么药了?他是要杀你的人,杀你懂不懂!你还在这心疼他?不会真想留下来给他当压寨夫人吧?” 于皖道:“东源之不是土匪,我对他……罢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有机会再解释。” “以后有机会是什么意思?”桂然敏锐地捕捉他的言外之意。 于皖回头远远看一眼,没有回答,只道:“洪俅好像带人追上来了。” 桂冉急忙回头看,却被他宽大的衣袖遮住视线。桂然叹一口气,伸出前爪指向前方的一棵松树,道:“看到那棵没有影子的松树了吗?那是出口。” 于皖应一声“好”,调转灵力,霎时御剑飞到出口的松树前。他从剑身上落地,弯腰放下怀中白狐,道:“桂冉先走。” 桂冉不解道:“一起走就是,我们总共三个人,分什么前后。” 于皖摸摸白狐的头,道:“我没经历过,来时被蒙住了双眼,所以得麻烦你给我作个示范。” 桂然一并劝道:“你没有灵力,先走为好,被洪俅追来就麻烦了。” 桂冉不满地噘嘴,迈步竖起尾巴,一只爪子朝松树探去,树间当即浮现起一道白色屏障。她回头对于皖道:“看好了。” 白狐往前一扑,整个身子顺利地从树中穿过,不见踪影。 她离开后,于皖才伸出手,本以为会受到阻碍,却是十分顺利地,整个手掌连同手腕都能穿过。他却没急着走出去,反而是将手收回来。 “其实你根本就没想过走,是不是?”桂然目睹他的一系列动作,化为人形,声音略有发冷。 “谢谢你们来救我。”于皖扭头对上她金黄的双眼,微微一笑,“但是很抱歉,有些事我不解决,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桂然偏头而看。身后一片寂静,哪里有什么洪俅。她拉过于皖的手臂,强硬地试图将他带走,“东源之已经允许你走了,否则你的手穿不过去的。难道你不知道留下是什么后果吗?东源之,以及这里的所有人,随时都能把你杀掉。” “我知道。”于皖轻声说完,满目歉意,“失礼了。” 他手心运转灵力,在桂然愕然的神情下,克制力道地出手拍向少女的后背,将她措不及防地推送而出。桂然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臂,想借此将他一起带走。于皖望向陷在白色屏障里的右臂,伸出左手强硬地掰开她的手,将离开的最后一丝念想打消。 他握住霁月剑,身着红衣像片枫叶,孤身朝绵延的雪地里走去。
第63章 得救 松树内里实则是一个个法阵, 与东源之设下的主阵相连,现下已因狐族族长的失控和崩溃而变得影影绰绰。白狐一众族人以灵力修复平定之时,有人抬头无心一望, 忽然惊叹一声:“那是什么?” 一柄长剑自林梢飞驰而过, 其上站立一人, 赤色衣袍被冽风吹得襟飘带舞,金纹刺绣的凤凰图案栩栩如生, 几欲从飘扬的火焰般的衣袖间涅槃而出, 携带这皑皑白雪中最艳丽的一抹红坚决地赴往前方。 于皖无暇顾及此番举动是否太过惹眼抑或是不合事宜。松林的异样让他满心焦灼,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囚禁过他的那棵松树时,遭到洪俅的阻拦。 东源之的不同寻常已经惊扰到这位忠心的下属。洪俅乍一将来者看清, 便抬手命人于地上围成个圈, 几十柄长枪皆指向于皖。 “妖物。”洪俅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对御剑而归的红衣修士的怨恨,“还敢回来。” “我那日怎么就晚一步, 没把你杀了。” 他话音一落,长枪当即射出道道白光,在于皖的头顶结成一张巨大的网,要将他生擒捕获。于皖抬头看一眼,仰身而落时将霁月剑召回手中,在空中挥出一道耀眼的蓝色剑光,竟是生生将狐妖凝结出的白网斩成两半。 双脚落地时, 他借以左手撑在雪中稳住身形。余光中瞥见逐渐逼近的脚步, 于皖起身的同时,皓腕翻转, 凌冽的剑气自剑身倾泻而出,滞住围困而来的狐妖。 手心的结痂已经破了, 鲜艳的血珠顺着他修长手指滴落,在身后的雪地中留下比朱砂还要刺目的痕迹,宛若经他指尖生出朵朵绽放的红梅。于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步步朝洪俅走去。 洪俅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对一个将死之人最后挣扎的不屑。他略一仰头,使个眼色,身旁的一众手下会意,举起长枪朝于皖刺去。 洪俅毫不留情地扬声命令道:“就是他害族长变成这样,杀了他。” 于皖脚步未停,长剑一横。霁月剑发出声尖锐而急促的嗡鸣,剑上血珠被甩飞至远处的树干上,长成猩红的疤,剑身光洁如初。他周身翻涌出黑色的魔息,双眼变为血红色,冷冷看向挡在身前的长枪和洪俅,薄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 “让开。” 围困举枪的狐妖见他陡生异样,一时都被吓得不敢上前。洪俅还要下令,却有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沉沉地搭在肩上。 白发老者从树中走出,朝洪俅轻轻摇头,止住他所有的举动。莫平阔看一眼被围困在长枪中心的于皖,沉声道:“让他进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0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