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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仟眠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道:“你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于皖道:“诸生会上,大师兄夺了名次回来,师父很高兴,对我则更失望。他本是建议我再修炼几年,参加五年后的下一届的,但我不依,一定要和大师兄同年参加,要证明给师父看,结果输个彻底。” 歌女悠悠一曲唱毕,江上只留风声。于皖看着一朵朵飘向远方的莲花灯,继续道:“回来后我颓废了一段时日,无心练剑,也不愿见人。我太渴望得到一个认可了,哪怕不是修为方面,所以答应了她的追求。此外也有虚荣心作祟的缘故。她来自修真世家,多少人钦慕不得,却愿意主动来庐州,为我过生辰。而纳兰荣一直对我不满,觉得我是贪图世家的人脉和资源才答应她。” “我从没这么想过,那会最是敏感、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总想着要争口气,生怕被人瞧不起。可和她在一起后,我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情爱上,想借此逃避我天赋低下,修为停滞的事实。”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我去找纳兰语薇时,听到她几个师门的议论,说她其实根本就瞧不上我,只是因为一个赌约才去找我,一直以来,也根本没想过要真的和我在一起。” “我觉得受了欺骗,受到天大的侮辱,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找她,甚至都不过问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那几个人说的话是不是恶意的猜测,就在她一众师门前和她两断,害她丢尽颜面,甚至重病一场。纳兰荣因此记恨我,让我的名声一败涂地,倒也没错。” 苏仟眠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见于皖的自我剖析,能窥探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挣扎的过往,又或许这些话已经压在他心头压了太多年,今日意外的插曲刚好是个契机,让他可以借此发泄。 说出来总比一直堵在心里要好。苏仟眠恨自己不会安慰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才把买来的糖人递上前。于皖先是一怔,而后伸手接过,和他道谢。 苏仟眠痴痴盯着他,看他扬起温和的笑,眉眼都是弯的,看着看着,一股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涌过他的心头,令他窒息。 于修道之人来说,十年二十年的光阴在漫漫道途中犹如沧海一粟,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偏偏错过了于皖成长中最为挣扎痛苦的那几年,甚至直至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于皖被陶玉笛封于山中时,他才在最南方的万龙谷里,落地出生。 所以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穿越回去,挡在于皖身前,陪在他身边,无论他如今怎么对于皖好,都弥补不了那段缺憾的光阴。 走遍金陵城,待于皖和苏仟眠回到结海楼,已近子夜。 苏仟眠一路有意打量于皖的神色,见他确实没有被扰乱心情,才稍放下心。他在不知不觉间又买了不少糕点,皆是送给于皖的。苏仟眠怀里抱着几大包糕点,把于皖送回房,惹来后者皱眉道:“买太多了,吃不完又要浪费。” “下次少买点。”苏仟眠说完,在他的门前停下,没往内走。于皖进屋兀自点亮灯,见他伫立在走廊上,只得走回苏仟眠的身前,说道:“你也留一些。” “好。”苏仟眠答应得很爽快。 “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找叶老。”于皖说罢,接过他递来的两包糕点,手间却猛地失力,糕点掉在地上。 苏仟眠一惊,喊道:“师父!” 于皖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竖起一根手指,皱眉道:“小声些,别吵到旁人休息。我没事。” 可惜他说话的气息十分微弱,苏仟眠一点也不信。 于皖自然没有忘记蛇毒,只是灯会实在难得,加之近日服药后已经缓解许多,一时松了心。这些日子他都是早早歇息,对于蛇毒的发作有所准备,今日太过突然,才会一时失态。 不顾背后倏然冒出的冷汗,苏仟眠上前两步走到于皖身旁,扶他进屋坐下,为他热一杯茶,问道:“解毒药呢?” 于皖取出药瓶,苏仟眠主动伸手给他打开,看着他服下。他不说话,静静地陪着于皖。直到于皖松缓眉头,主动说道:“真没事了,别担心。” 苏仟眠听到他话音恢复寻常,才算放心,道:“你好好歇息,有什么事千万记得喊我。” 他不让于皖起身,独自走到门前,却又停住,心间反反复复纠缠摇摆,想到他说的那些过往,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被月光笼罩的心上人,字字清晰,坚定而真挚地说道:“我是真的,真的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于皖显然是没想到苏仟眠临走前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人心莫测,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写下的契约尚且有人背信弃义,又何况是这样的口头承诺。 于皖早已学会不再把类似的话放在心上,听过便罢,抛头就忘。可此时,哪怕苏仟眠说完就走,哪怕房门紧闭,只留他一人,苏仟眠什么都听不到,他也还是愿意答复一句: “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取自柳永《鹧鸪天·吹破残烟入夜风》
第69章 隐瞒 正月十六, 于皖和苏仟眠按照约定的时辰,提前在结海楼下等待。 “待会,我同他说吧。”苏仟眠出声道。 苏仟眠还是执意地不想解寒毒, 今早又为此特意来找于皖说了一遍。于皖确实是拗不过他, 不得不暂且答应。 灯会过了最盛大的一日, 倒不意味着结束,街上依旧挂有和售卖各式各样的灯笼, 只因尚在白日, 没有被点亮。年关的氛围和烧过鞭炮烟花弥出的烟一样,都不是一夜消散的。苏仟眠说话时,于皖正仰头看向结海楼门前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 视野被鲜艳的赤色撑满。 苏仟眠知道他和李桓山已经约定好, 临时变卦是非常无礼的行为,因而主动提出由自己背负下过错,何况在他心里, 这本就是因他的执拗而导致。于皖把头转过来,对上苏仟眠的双眼,道:“其实我有一事瞒你。” 苏仟眠轻抬眉头,问道:“是什么?” 于皖道:“我找大师兄的时候,并非急迫得来不及。相反,师兄还问过我要不要喊你一起,我有意地想和他把事情先行定下, 所以没有叫你。” 苏仟眠神色未动, 只有眼睛有一瞬的张大。 “我讨厌自以为是、不尊重旁人感受的做法,却偏偏认为解寒毒对你好, 哪怕知道你心有抗拒,也要把我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强迫你接受,甚至还因此让客栈的人也被吓到。”于皖满腔歉意地说完,轻叹一口气,“抱……” 他的道歉刚发出个音节,就被苏仟眠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就像他昨晚劝苏仟眠小声一样,苏仟眠示意他噤声,微微摇头,柔声道:“不用道歉,我知道的,你是担心我。那日是我太急躁,没控制住脾气,根本怪不得你。” 于皖不自在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苏仟眠却随着他的脚步上前,不依不挠,不肯放过,道:“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一次,你为什么执意地要做这么多,要对我好?” 于皖一怔,苏仟眠借机凑得更紧,漆黑的双眼几乎要把他吸进去,追问道:“是觉得我做了太多,你心里过意不去想补偿,还是——” “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有意放轻,如同张轻飘飘的纸落下,落到湖面上霎时吸满水浸湿,紧紧粘在上面,风吹都吹不动。 于皖抬起手搭在苏仟眠的肩上,阻止他更近一步的前进。他们此刻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张白纸那么厚。于皖没有回答,扭头道:“仟眠,街上人来人往的,注意点比较好。” 苏仟眠侧目看一眼,确实看到方才经过的一个人回头投来略显诧异的目光,才应言后退,和他拉开距离,不再追问,只笑着看他。于皖不知缘何心虚。他本来确实是因亏欠才选择偿还,可面对苏仟眠直白的问询,最终无声地咬了下舌尖,竟然说不出口。 他生硬地换了个话头,正色问道:“你打算如何同师兄解释?” 苏仟眠即刻收敛笑意,道出早已想好的理由:“就说我的寒毒已经解开了,只是忘了告诉你。” “那还去叶家吗?”于皖又问道。 “当然去。”苏仟眠语气坚定地说道,“去给你解蛇毒。” “蛇毒。”于皖默念一声后,皱起眉看向他,“我又该如何同师兄解释,我中了蛇毒?” 苏仟眠愣在原地。于皖是瞒着所有人孤身去找群墨的,若非他有意跟寻,也要一并被瞒在鼓里。于皖一看他反应,就知道他没顾及到这么多,平静地分析道:“就算我找理由瞒过了师兄,想要解毒,势必也瞒不住叶老。” 苏仟眠的嘴开开合合,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实在是对于皖说的话无从反驳。于皖静静注视他,沉声道:“就当我非要逞英雄吧,宁愿忍着也不想求助。叶家是一定要去的,若你执意不解寒毒,我不强求。但此事既由我提出,也必须由我出面和叶老赔不是。” “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何不愿说。但你选择这么做,自然有你的理由,我同样也不强求你告诉我。”苏仟眠还是没忍住重新走上前,走到于皖身前,与他直视,“我唯一知道的是,看着你体内蛇毒发作,我心疼,我不想你遭受不该受的苦楚。” 于皖无意地抬目而望,竟惊异地看到不远处家店铺旁,略显慌张地躲避他目光的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他没忍住笑了,收回视线,低声念一句,“什么苦是叫不该遭受的呢?” “师兄师姐已经到了,你要不要再想想,是和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于皖是自问,没想过要苏仟眠的回答,看到叶汐佳和李桓山并肩走来,最后征询他的意见。 “和你一起。”苏仟眠答道。 于皖点点头,主动走上前,喊道:“师兄,师姐。”苏仟眠转过身,跟在他身旁,招呼两声。 叶汐佳略显不自在地轻声应下,比起来,李桓山倒自然得多,说道:“走吧,让你们久等了。” “不算久,也是刚到。”于皖说道。他想李桓山和叶汐佳大概是见他同苏仟眠说话,所以才没来打扰,只是又想到他们忙乱的模样,恐怕或多或少还是在无意中听到什么。于皖怕被问起,没话找话地主动问了句:“子韫呢?” 恰巧叶汐佳也扭头看来,问道:“苏仟眠,你记不记得你的寒毒在哪染上的?” 李桓山道:“子韫在家,没让他跟来。” 待他说完,苏仟眠才答道:“我不记得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染上的。” 于皖一惊,偏头向苏仟眠看去,没想到他居然会临时选择改变主意。苏仟眠自然是注意到于皖眼里的惊讶,答完后朝他轻轻一笑。 于皖眨了个眼就明白苏仟眠的心思。事已定局,哪怕苏仟眠把临时反悔的过错全揽在身上,也难免惹人不悦,又有师徒一层的关系在,或多或少要影响到于皖,相比之下,他按照原有的安排走下去才是明智之举,无非是担下一份人情,日后找机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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