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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发还是太显老了,于皖心头忽地闪过这么一句。他沉默良久,几番咬过舌尖,都想要放弃。叶洵静默地站在他对面,没有出声催促。耳边的清净音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终于归于沉寂后,于皖带着满腔的小心翼翼,试探性地问道:“世间会不会也存在一种办法……能引出人沉寂的心魔?” 当晚,于皖和苏仟眠回结海楼收拾行李,与李桓山约定好时辰,第二日一早一同回庐州。 苏仟眠见于皖两手空空地随叶洵走出,甚至叶洵也没有要给他开药的意思,不免担忧,直到走出叶家都不肯消散。于皖知晓他心间担心,走出段距离,才问道:“知道叶老喊我进去,是为什么吗?” 苏仟眠闷声道:“帮你看脉象。” “不是。”于皖摇摇头,“他是问我,知不知道你真实的来历。” 苏仟眠一惊,忙抬头问道:“他看出来了?” 叶洵最终并没有再同苏仟眠追问确认,反而还告诫于皖一番。于皖将他的话复述给苏仟眠,道:“叶老说你的体温低得异于常人,但凡有经验的医修,都能觉察到异样。上一次是因为被高热掩盖,才没被师姐看穿。” 苏仟眠将他话中意思领悟后,问道:“那,你怎么同他说的?” 于皖答道:“我说我知道。”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于皖道,“既然是你的身份,该不该坦白,该向何人坦白,也该由你自己进行选择。我只是知情者,不能越界替你作决……” 决断一词还没说完,苏仟眠忽地伸手拉过于皖,还未待他有所反应,就将他抱在怀中。 苏仟眠的头搭在他的肩上,深深浅浅地呼吸,于皖竟没感觉有所不适,只有心突兀地跳得极快,大概是被苏仟眠骤然袭来的拥抱惊到还没来得及平复,又或是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在金陵城的街上,天黑后花灯将一朵朵地点亮,影影绰绰的烛光中,来往的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在金陵城的街头相拥。 于皖双臂垂在身侧,在感受着苏仟眠胸膛里同样急迫迅疾地心跳中挣扎一番,终究还是没有抬起手回抱,提醒道:“仟眠,先放开吧。” “不放。”苏仟眠执拗地抱他,话里带几分撒娇。 于皖挣脱不开,只得静静地凭他抱着,耳根凝起血,艳得通红。 回门派后,于皖在窗头收到陶玉笛的纸鸟。信上内容和他们此前的约定差不多,要他正月十九陪林祈安一起去玄天阁,届时陶玉笛自然会来找他,该交代的也自然会交代。 于皖将信读完后,便放在火上烧了。火焰腾起,轻快明亮,烫破窗外无垠的夜,苏仟眠剪过的窗花依旧好端端地粘着,纹丝不动。 终于要结束了。 于皖心下轻快的同时,又闪过股忧愁。他明日就要离开,却不知群墨是否找到了符纸,又何时能送来。 他叹一口气,起身取过棋,打算送回给林祈安。苏仟眠早有所料地等在门外,瞥见他手里拿着的棋盘,主动道:“我刚好要去找掌门问点事,顺便帮你把棋送去。” “真是碰巧?”于皖挑眉问道。 “真的。”苏仟眠坦然一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棋,“你回去歇着吧。” 苏仟眠确实是要和林祈安打听一个人。 “纳兰荣?”一向好脾气的掌门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浮起颇为罕见的冷意。林祈安深深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的?” “在金陵逛灯会的时候,碰巧遇到了。”苏仟眠将他神色的变化收进眼底,如实说道。 “你来还棋……”林祈安沉吟一声,迫切问道,“是不是他又对师兄做什么了?” “师父没事。”苏仟眠宽慰道。待林祈安脸色有所缓解后,他才倾身,冷声问道:“所以他曾经对于皖,都做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懦弱 苏仟眠没有即刻得到林祈安的回答。 林祈安伸手轻轻一推, 要他坐回去,与他平视,沉静地看, 好像今日才见到、认识苏仟眠一样, 一言不发地在烛火下端详打量。 他的眼里有困惑, 有不解,最终皆是转化为浓厚化不开的悲凉, 如一团粘腻的油膏, 又像是数九天的凄凄寒风,刮在不明所以又心知肚明的苏仟眠脸上。林祈安定是觉察到他对于皖称呼的变化了,也该察觉到这背后的意味了, 苏仟眠心道。 可林祈安深邃沉重的眼里却没有知晓他越界感情的震惊, 一星半点都没有。苏仟眠眼睁睁看着林祈安站起来,踉跄几步,宛若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笨拙跌撞地走到窗前的桌边,随手拉开木椅,不顾阻碍也要探身去看。他十分娴熟地扭头张望,好像曾经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苏仟眠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林祈安不知何时转回身的电光火石的一瞬,恍然大悟。 林祈安看向的,是于皖所在的方向。 一刹间, 苏仟眠什么都懂了。他懂了林祈安的困惑和痛苦, 懂了林祈安藏在眼底最深处的敌意甚至是恨意,更懂了为什么他起身时会一副怅然若失, 和失去最珍贵之物的人的状态一模一样。 林祈安或许是误会了,但苏仟眠的自私更胜一筹, 猛烈如滔天的焰火,天上的云都被烧成艳丽的红色,又何况寒风能撼动。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更不会解释什么。 坐回到他对面时,林祈安已经敛起所有情绪,又变成庐水徽好脾气的年轻掌门,张口抱怨事情堆积如山处理不完的同时,会实诚地尽心尽力地一件件去办。 从林祈安口中泄出的音色也已经恢复寻常。他说:“我大概知道一些。” “大概?”苏仟眠收了心绪,既困惑又失落。 林祈安都不知道的话,恐怕他不得不连夜去找李桓山一趟了。 未待他多想,做下决断,林祈安已经兀自地开了口,道:“那一年……” 那一年林祈安和于皖一样大,十七岁。 人魔两界交际处山体异动,修真界大大小小门派的修士皆奔赴而往,修补封印裂开的巨大窟窿,以及抵御魔族人的借机进攻。 陶玉笛竟然也没被遗忘。 李桓山在诸生会上崭露头角,陶玉笛得到讯息后,打算带他和林祈安一起去,说是见见世面。 彼时于皖和纳兰语薇断交不久,心情沉落得比从正月末诸生会回来还要厉害,主动和陶玉笛提出不想去,也没必要去,去了帮不上忙不说,反而还徒添麻烦。 他失魂落魄,再一次闭门不出,更不与人相见。林祈安和李桓山皆放心不下,一同去找陶玉笛商议。 “你们以为我就放心让他留下?”陶玉笛无奈地叹气,透过窗看向对面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的屋子,仿佛里面从不曾有人住,“如今魔息泄露遍布各州,不说他被影响,被控制利用,就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独自留下只怕更危险。” 林祈安提议道:“那不如让我和师兄一同留下,互相也好有个照应。您带大师兄去长见识就行。” 陶玉笛不是没考虑到前线的纷乱景象,同样也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锻炼能力和扩充人脉的好时机。他侧目相望,到底无法在黑暗里找到个身影,思索半晌后,道:“罢了,你们三个随我一起去,谁让他是我徒弟,拖后腿就拖罢。倘若他留下出事了,到头来还要怪我这当师父的不上心。” “师兄虽然不情愿,但也无法违抗师父做下的决定,还是和我们一起去了。起初一切都好好的,他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起帮忙疏散安抚子天镇里的百姓,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些,直到那天——” “师兄。” 两界动荡纷扰,人魔两族各自心怀鬼胎。山上的蕊桃却是不管纷争的,兀自遵循时令季节开花结果。林祈安有意去挑了几个长相标志的桃果,个个如画一样,摘来送给于皖。他看得出于皖藏在表面浅笑下的内里的苦闷,尽可能地想照抚他,安慰他。玄天阁再大也容不下所有前来的修士,陶玉笛更是不想回去,带着三个徒弟住在山脚下临时搭建的帷帐里。 林祈安蹑手蹑脚地捧着怀里精心挑选的蕊桃果,想给于皖一个惊喜,掀帘的一瞬,却见于皖猛地绷直脊背抬起头,比猎物见了天敌还要惊恐。他外袍随意地脱放在一旁,被卷起用下巴压住的里衫倏地滑下,掩盖住所有痕迹,不给人看清的机会。 “祈安。”于皖放下手中药膏,慢慢地回过身,不自在地扬起嘴角,朝他扯出个笑,眼底的慌张还未散尽,“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封印就要补好了。”林祈安话里透着轻快,脚步也是轻盈的。他轻快地走到于皖身前,道:“再过几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山下蚊虫确实多,师兄莫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咬了?要不要我帮你涂药?” “不、不用。”哪怕听到这场纷争即将结束,喧乱即将平定,于皖也没表现出轻松和喜悦,只是平静地摇头拒绝。他神情恹恹,在林祈安走进时站起了身,而后又十分疲惫地坐回去,两眼空空,林祈安几乎能看到他的魂魄从躯体里剥离升空。 “师兄。”林祈安急迫地叫一声,与他并肩坐下。于皖的表现异常得有些过分,失魂落魄。林祈安不免有些心慌,拿一个怀中桃果递给他,问道:“怎么了,是今日不太顺利吗?还是有人为难你了?” 于皖伸手接过粉嫩的桃子,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几下后有些艰难地咽下去,好像口中的不是软嫩多汁的桃肉,是块肮脏黏腻的泥巴。于皖道:“都没有。” 似乎是觉得说得太冷漠,于皖扭头朝林祈安又一笑,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没有不顺利,也没人……难为我。” 说罢,他低下头,专注地一口口咬着手中的桃子,不说话了。乳白的汁液从掌心漫出,转了个圈,顺着他凸起的腕骨流到小臂,染湿衣袖,也浑然不觉。 林祈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眼都不敢眨,愈瞪愈大。他知道于皖一向爱干净,不净手是不会碰吃食的,可他今日没有净手也就罢了,甚至都没过问桃子洗没洗,就不管不顾地直接入口。 “师兄。”林祈安急迫地想要知道他为何举止反常,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不敢问,只能苍白地说一句,“桃子我洗过了。” “哦,好。”于皖点了下头,半晌才想起来要道谢,遂而道,“谢谢你,祈安。” 林祈安笑了一下,却表露不出任何开心,反而感觉心都被他的话烫得泣血。他的满腹困惑压抑不敢发出,最终变成一声小心翼翼的问询:“甜不甜?” 于皖答道:“很甜。” “那就好。”林祈安稍稍舒一口气。他把剩的几个蕊桃果放下,随意一瞥,就看到于皖没来得及收好的药膏。其实林祈安一来就闻到自药里散发出的麝香的味道,坐到于皖身旁后,味道就更浓烈。林祈安取过那一罐未合盖的药膏,认出这是刚到那日玄天阁的长老发的,每个修士都有,除去创药还发了不少愈伤的丹药。于皖的这一罐竟然已经用去一大半,快要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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