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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仟眠被他吵得有些头疼。他和这种尊卑观念太深的人实在无话可说,也不觉得和纳兰荣解释清就能换来他态度的转变,撼动他早就根深蒂固的原有观念。苏仟眠扭头往外望一眼,夜渐渐地深了,他在这里耽误得足够久了,须得尽早结束赶回去,以免于皖忧心。 可这纳兰荣又偏偏长了几根硬骨头,宁死也不愿意道歉。只要他不肯低头,那些由他散布出去的谣言就不会消散,于皖就永远无法被归还一个清白。 苏仟眠略一眯起眼睛,看向纳兰荣,想到他话里话外对纳兰语薇过分的关切,有了主意。苏仟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出一句威胁,“此事原本就因你而起,我本意是由你了结。既然你死活都不愿意,那只好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偿还了。” 眼见他直直要走,纳兰荣顾不得起身,跪坐在地上,急急伸手扯住他的衣摆,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仟眠面露厌恶地把衣角从他的手里扯出来,颇有耐心地解释道,“想让我杀了你,可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不愿松口道歉,又那么心疼你妹妹,我倒不如放过你,去让她体验一下于皖这些年遭受过的一切。” “被羞辱,被谩骂,被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和恶意,走到哪都要被人议论是非,连去到最偏远的北域都逃不了,一生都要活在讹言侮辱里,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苏仟眠声音变得狠厉,歪头朝纳兰荣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反问道,“你说,她承受得住这些吗?” “你——” “哦,对了。”苏仟眠全然不顾的他声嘶力竭,只是因忽然想起件事才选择停下步伐,回头斜睨纳兰荣一眼,挑眉嘱咐道,“你有办法传出凭空捏造的流言,我同样也有的是办法,不用担心,我说到做到。” 说罢,他不顾纳兰荣脸上会浮起何种恐惧还是害怕的表情,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炼丹房地下所设的阵法主要是为了引火和防护,阵眼汇聚在炼丹炉下的台阶里,已被苏仟眠一剑砍破,出入也就不再需要什么银叶令牌。 苏仟眠有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慢,走出声响,为的就是给纳兰荣足够的时间挣扎考虑,逼迫他改变主意。 果然。 就在苏仟眠走到门前,正欲伸手开门时,一个黑影扑闪而来。 纳兰荣以身躯抵在门上,伸出双臂拦住紧闭的门。他的发冠早就掉在地上,玄衣上伴有猩红血迹,狼狈不堪,像话本里描述的疯子。他挡住苏仟眠的去路,哆嗦着开口道:“别,别去找语薇。” “她是无辜的,当年那些事,她都不知道,与她没关系。你若要寻仇,只找我一人就好,不要牵连到她。”纳兰荣咽了咽口水,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没对她做什么吧?” 苏仟眠知晓他心里是已妥协了。但是还不够,他要的是逼纳兰荣主动松口,主动低头道歉。因而他没答话,只“铛”一声拔出剑,冷漠道:“晚了,让开。” “不就是要我给于皖道歉吗?!”纳兰荣动也不动,好像和垒墙的石头融为一体,咬牙道,“只要你愿意放过语薇,只要你放过她,不就是给于皖道歉吗?我道歉还不行吗?!明日我定会按照你的心意,当着修真界的面,向于皖道歉!” 他说完,又狠狠咳过几声,再次泄力滑跪到地上,落到苏仟眠的脚边。 苏仟眠后退一步,无动于衷地见纳兰荣抬起头,满目哀求,说道:“我道歉,只要你……只要你能放过语薇。”
第78章 风云(六) 偏殿内亮有暖黄的烛火。 殿里与于皖预想中的血腥混乱, 抑或是重重阵法机关截然不同。山顶拂过的料峭春风自门关闭的同时就尽数被隔绝在外,内里一片宁静祥和,明亮烛光驱散开所有随夜而来的寒意, 一阵阵浓郁檀香沁人心脾。 于皖犹豫一下, 还是把手从剑柄上松下来, 面容沉静地一步步朝内走去,行走间衣料难免摩擦, 发出的琐细声响在格外寂寥的大殿里回荡。 田誉和坐在殿里最深处, 坐在于皖迈步走向的正前方,面前摆有一个空棋盘。听见声音,田誉和抬起头, 看向于皖, 笑了一笑,道:“你来了。” “田掌门。”于皖走到棋盘几步前停下,躬身一礼, “不知掌门深夜召见晚辈,所为何事?” “坐。”田誉和抬手,示意他在棋盘空着的那一侧落座,“我听人说你棋下得不错,趁着今晚还有几分空闲,想与你比试比试,如何?” 田誉和说话的声音有些轻, 伴随些许沙哑, 仿佛疲惫到了极点。他笑得儒雅随和,依旧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宽厚掌门模样, 让于皖琢磨不透他安的到底是哪门子心思。不过于皖怎么想都不觉得,田誉和在百家大会召开的前一夜独独召见自己, 仅是为了下几盘棋那样简单。 殿里静悄悄的,无论是墙上还是地上都不曾留有打斗的狼藉痕迹。田誉和虽说面有倦色,但穿着雍容华贵,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同样也不像是刚经历过一番厮杀争斗的人。 只惜于皖能力有限,感受不出烛火落不到的暗处是否还藏有其他的人。他尽量装出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陶玉笛的计划,更不会知道田誉和这些年曾暗中做下过何种举动,满腔歉意地颔首答道:“幸得田掌门赏识,晚辈不胜感激。但眼见夜色已深,前辈明日还需主持会议,想来晚辈怕是不便多留叨扰,因一己而耽误大事。倒不如待到会议结束,晚辈定然多留几日,来请前辈指点赐教。” 田誉和听过他温声礼貌的拒绝,并不生气,依旧是笑,道:“谁晓得明日会发生什么?我只能确保今夜尚存几个时辰的空余。怎么,于皖,我主动派人去请,你都不愿给我个面子么?” 原见田誉和没有敌意,更没露杀心,于皖想着能脱身还是尽量脱身,避免久留同他纠缠。他在心间不住地自我安慰,或许事态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陶玉笛其实安然无恙——哪怕他知道是自欺欺人。毕竟田誉和大费周章地把他喊来,不谈修行亦不问道,只为切磋棋艺,就已足够令人匪夷所思。 于皖能从田誉和的话里听出来,他没有被给予离开的选择。兴许从他进门的一刻起,殿里就已经布下一层层天罗地网的阵法,逃也逃不掉。于皖自知不好再度推脱,更不敢做出贸然离去的举动,只得想着走一步看一步,颔首应道:“晚辈不敢,烦请前辈指教。” 他说完,微微抬头对上田誉和了然的视线。于皖稍稍滞有一瞬,而后才在田誉和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上前,于他对面的位置上落座。 木制棋盘上,横竖黑线交错落点,棋盒被摆放在二人手边。于皖一入座就主动开口,道:“前辈先请。” “不用喊什么掌门前辈了,今夜暂且把那些规矩礼节都放下。”田誉和的手指和话音一同落下,“啪嗒”一声,手间黑子被他坚决地下在棋局的正中心。 于皖心下一惊,稍许抬眼,想打量田誉和的神色,奈何好巧不巧地同他对视上。田誉和脸上又一次浮出温和的笑,示意道:“到你了,该怎么下怎么下,别想着谦让。” 他的一番举动着实像是心血来潮同晚辈下一场棋,甚至生怕后者放不开抑或是有意礼让,特意赦免去种种繁缛的礼节以免拘束。哪怕于皖心知没那么简单,却也只有硬着头皮,按他的要求一步步往前走,期盼能在棋局中,借棋子的走向窥见到他内心真实所想。 于皖口间应一声是,指尖不住摩挲过棋子,借由思索落子位置在心间理过一番思绪后,终于抬起手,把白子轻轻放落在棋盘的右上角。 “于皖。”于皖收回手后,田誉和没急于再落下一子,反倒是双目沉沉地望着他,轻声道,“我想重新认识你。” 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于皖心头萦绕的困惑愈来愈多,在本就看不真切的浓雾里又降下场雨。于皖甚至觉得,自他进殿以来,田誉和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面上不会把心中所想露出,只是礼貌一笑,道:“您已经认识我了,何来重新认识一说?” “不,那只叫听说,算不得认识。”田誉和摇了摇头。他随手取过第二颗棋子放在棋盘上,问道:“记不记得去年,我带你去岩洞的那一趟?” 于皖一手搭在桌上,另一手在棋盒中取过颗棋子攥在掌心,答道:“记得。” “那时候我和你说,我曾经十分赏识你,在诸生会上因你的剑法而记住你。”黑子已落,田誉和的手指却留在其上,良久才撤去。他双唇微启,动了动,最后一抿嘴,没发出丁点声音。 于皖看得出他动作间饱含的纠结,又的确早就得知,那是一场被谋划好的见面。他浑然不觉地说道:“无论是因剑法还是其他别的事迹,都不重要,能被您记住总比寂寂无名好。毕竟我年少时,很长一段时日里,都将您视作榜样。” 田誉和苦笑一声,眼里露出愧疚,低下头道:“实话告诉你,我从来都没记住过你。带你去岩洞的那一次,也不过是有人找到我,托我帮忙罢了。” 于皖佯装露出副惊讶神色,随即却又释然地笑了。他垂目看着零散在棋盘上的几颗黑白子,沉声道:“您主修丹术一道,着实没必要挂念一个毫无天分的剑修子弟。只是不知是哪位前辈,不愿出面见我也就罢了,还要兜个大圈子让您来帮助劝慰?” “我骗了你,你竟不生气。”不等于皖开口,田誉和已经兀自地摇头一哂,幽幽叹道,“所以我才要说,我对你只是知道,我不过是知道世间有一个人,叫'于皖'这么一个名字,仅此而已,根本谈不上认识。” 于皖抬眼看他,恍惚惊觉半年而过,比起上次相见,田誉和明显沧桑许多,最惹眼的莫过于他眼角的几道皱纹,不过方才于皖离得远,才没有注意到。 修道者多是容颜永驻,陶玉笛的白发是因他太过耗费心血精力才会生长,那田誉和呢?他又是因何在脸上留下本不该有的岁月的纹路? 于皖自知得不到答案,索性将心神放回到田誉和口中的那一场会面上。 最初见到田誉和,见到这个他少时就仰慕敬佩的人,以及听到他亲口说因剑法而将自己记住,还被单独带到岩洞里借一幅幅壁画纠正心态,于皖确实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顾不得思索发生的一切是否合理,也自然遗漏了其间包含的各种细节逻辑。 直到拜别田誉和,孤身踏上回门派的路,于皖才恍然意识到些不对劲。 他习剑道,自拜师后就跟着陶玉笛练剑,对丹药一道可谓一窍不通,更是未曾表露过与此相关的任何天赋,如何就过于幸运的在几百个弟子里,独独被田誉和记住,甚至一记二十年。待到他出山后,田誉和还能特意赶来找他,理解他的困境遇并给他安抚指点,慷慨地赠予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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