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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于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轻声道:“还好被我等到了。” 早在严沉风麻烦他见于皖之前,他就知道了。 于皖此前心中就有过诸多困惑。田誉和这般做事缜密之人,不肯留下一丝一毫被发现的痕迹,如何会轻信端木诚的话而毫不疑心宋暮的离开,如何不会顺应宋暮的离去而追究到陶玉笛除名的异样举动,如何不会发现严沉风和陶玉笛密切的往来。 但他不好反驳陶玉笛,也时常担心是自己太过多心忧虑。加之田誉和未曾采取任何举动,便认为或许他是真的没发现。陶玉笛苦心谋划多年,行事自然会万分谨慎隐蔽。更别提庐水徽离玄天阁那么远,田誉和不至于把手伸到这般天高路远的地方,毫无察觉倒也算合理。 可现下看来,他们做下的一举一动,实际上从未逃脱过田誉和的视线,都有田誉和在暗处的默许。 他站在高处,好似一个局外人,静默地观望他们奔赴做下的一切,坦然地等待他们用自己做下的事迹刺向自己。 田誉和早知自己必死无疑了。 所以他才能在陈述出他们的计划后,还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于皖下棋,向于皖讲述他的过往和经历,剖露真心。 至此,于皖确信田誉和把自己召来,当真是没有动过杀心,陶玉笛眼下应该也是安然无恙的,只是不知身在何地。他暂且放下心,直视田誉和的双眼,疑团满腹地问道:“既然您早有悔意,为何不能主动停下,而是非要被动地等,等着被发现,被戳破,等着他们采取行动,将您置于死地呢?” “主动停下,你说得简单。”田誉和满腔的无可奈何,摇头道,“我停不下来的。” 田誉和道:“为了坐上这个位子,当上掌门,我付出太多太多。停下意味着我多年以来耗费的努力都白费了,非但如此,我还要主动向所有人揭露我的罪恶,告诉他们我田誉和就是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你们瞧不起我是应该的,因为连我本人都瞧不起我自己。” 于皖刚要反驳,田誉和疲惫的音色又响起,“哪怕我早就累了,我疲惫不堪。我不知道这般欺瞒所有人,每日每夜都要提心吊胆处心积虑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算结束。我是有错,我同样对自己做下的一桩又一桩的事感到恶心,可我不能不继续做,不为我也要为玄天阁着想,我不能让它多年的好名声砸在我的手里。” “加之我的确没有足够的胆量,主动阐述一切,主动把自己送上身败名裂的结局,只好等着你们出手了。” 田誉和微微抬起头,朝殿外看去,道:“我的结局,早在我利用南岭蛇妖时,就成为定局了,无非是早晚的事。既然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在这位子上多待几天,多享受几天我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他收回目光,看向于皖,带着几分愉悦,说道:“顺便还能造就几个英雄。” 于皖静静和他对视,眼底浮出怜悯。他看得到田誉和宽厚表象下挣扎纠结,最终歇斯底里全数疯狂的内里,看到他深深陷入名利夹杂的泥沼里,困了几十年近百年都无法逃离。 田誉和可怜又可悲,然而于皖一想到他明明深知自己犯下滔天大错,却从来没有想过收手,反而还在不停地杀戮。田誉和甚至都想过用连心丹控制他,面对他的问题更是没有表露悔恨,甚至还要用玄天阁的声誉给自己的行事辩解找补。 因为他已经犯了错,所以就无法停下了?所以就要一错再错下去,走上残杀的路就无法回头? 按照田誉和这一套理论,他于皖生过心魔,今日也该是十恶不赦的鬼了。 非但如此,田誉和还要在死前的最后一夜,颇为宽容地告诉于皖,他早在暗中掌握全局。是他放任他们查探,纵容他们做下揭露的计策,是他宽宏大量地献祭自己,将他们成就。 明明他本就是罪该万死的,却好像现下的一切都成了他回心转意给他们的赏赐。 曾经于皖借宋暮和陶玉笛的话,依靠他人之口了解他的所作所为,心间对他的印象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但终归是太遥远,好像也不是太过难以接受。但这一夜,于皖坐在他的对面,听他一字一句亲口述说,亲眼见证被他置于高阁的神像早就被恶念的雨水风化腐蚀的内里,幻灭成灰。 一想到多年前他将这样的人当做榜样,将他视为最为敬仰的人,一心一意地依靠他激励自己,于皖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心头生出股难以掩盖的恶心和厌恶。胸腔翻过巨大强烈的作呕感,来得太过迅疾,压根不容他起身。 于皖皱起眉,急忙侧身弯下腰,一手捂住唇,难捱地闭上眼,发出几声干呕。他的另一手紧紧抓住怄住桌沿,深陷的指尖已然失去知觉,全身的感知都汇聚在翻江倒海闹腾不停的胸膛中,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名贵的檀香尽心尽力地燃烧着,香气不曾停歇地从香炉中徐徐飘出,本该是好闻的,反倒熏得于皖头昏脑涨,喘不过气。 田誉和将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全然收入眼底,嘴角轻扬,慢慢地笑了。他的笑声愈来愈大,在偏殿里回响个不停,掩盖一柱香灰燃尽后簌簌落下的声音。 田誉和笑问道:“于皖,你也觉得我恶心吗?” 于皖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他手下施力,扶着桌沿缓缓地挺直脊背,转回头。田誉和在满眼期待地等待他的回答,然而于皖无动于衷,对他的期许视若罔闻,轻声说道:“抱歉,失礼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最好的答案。 于皖已经不想再看到田誉和。他盯向面前棋局,冷声问道:“你派宋暮去北域捉捕白狐,原就是为了让他发现异端,生出疑心,好能出手制止么?” 田誉和也没有自讨无趣地追问。他敛去面上笑意,摇头否认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到底是凡人之躯,当真没那个能力做到万无一失。” 于皖沉顿片刻,忍下再一次翻涌而起的恶心,才道:“你一直都有收手的机会,却自欺欺人地不肯停下。你最终允许我们做下一切,看上去是直面生死,本质为的是你的自我解脱,而非真心的悔改。” “就算你自愿赴死,不做反抗,在你登顶的这些年里,因你的计谋死去的那些前辈,以及修炼多年却无辜遇害的妖,都回不来了。” “你说得对,我追寻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解脱。”田誉和坦荡承认道,“我是个至始至终的恶人,走到今日,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当年为稳固我的地位,我还将易荣轩提拔上来,为此有意杀害吴衡。他只是其中一个罢了,被我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多到不知我死后的魂魄要遭受多少刑罚才能抵消。” 于皖依旧低头垂目,默不作声地听着,不肯分出一个眼神给他。田誉和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奈何于皖有意遮掩,田誉和根本无法通过他的面容看破他心间所想。田誉和明白眼前人已经对他彻底心死。于皖收起了一直以来的敬称,哪怕听到他自我厌弃,自我贬低的话,也不再有所触动。 他的漠视一刹让田誉和回忆起很多年,他当外门弟子的那段日子。他早就逼迫自己忘却那些被人歧视凌辱的记忆,但于皖的漠然不动无声地将他刻意遗忘的痛苦回忆唤醒。 于皖分明只是个什么都不如他的后辈,田誉和一招就能了却他的命。偏偏是这样一无是处的人,竟然能高傲地端坐在他对面,无声地同他反抗,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他凭什么? 田誉和闭了闭眼,压住上前攥紧于皖领口,逼迫他抬眼直视自己并回答的冲动,尽量不在他心里再给自己添最后一笔暴戾无常的印象,沉声道:“严沉风和我提过你后,我本着做戏做全套,特意派人调查过你的经历。” 于皖低低应下一声,并不意外。田誉和此前说他们相像,何为相像?自然是有许多遭遇相似罢了。哪怕于皖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都忍受过类似的低谷,体会过被冷落忽视的滋味,甚至都犯下过错。 田誉和是在南岭付诸实现的恶念,而他则是生出了心魔。 田誉和思索一番后,道:“若要真论起来,我还是比你幸运一些。我师父待我不错,也没有一个被诬陷到世人皆知的坏名声。” 于皖依旧是应一声,等他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今夜找你来,说想重新认识你,是因为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当年自己的影子。”田誉和的话音放柔,夹杂几分遗憾,“可惜选择不同,导致我们走上两条背道而驰的路,甚至最终抵到的,是由你亲手揭露,将我杀死的结局。” “一念之差,两种结局。”田誉和苍凉的声音在寂寥的偏殿内响起,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质问,将于皖裹挟在其中,“为什么呢?” 于皖平静地答道:“你都说了,因为我们选择不同。” 田誉和显然是不满意于皖的回答。他压下怒气,问道:“为什么你就能做出和我不一样的选择?我不信你不贪图名利,我不信你就宁愿庸庸碌碌地活上一辈子,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永远比不过你那师兄。” 于皖无奈道:“我若是不贪图名利,也不会和纳兰家牵扯上关系。” 田誉和道:“回答我,为什么?” 于皖默然不语,沉思半晌后,喟然长叹道:“其实追究为何你我选择不同,根本就没有意义。” “如何就没意义?” 于皖道:“我与你在一些经历上确实有相似之处,但绝非你想得一模一样,别无二致,所以没意义。” 田誉和缄口不言,似是在思索他话中的可信度。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落入于皖的眼里。于皖到底还是没忍住,抬眸看他一眼,看田誉和坐在对面。他的魂魄追随金炉里的青烟香气而去,从体内抽离。 于皖深深地望着坐在对面的长者,没来由地觉得他像个无措的孩童。于皖想到田誉和没得到回答的问句,想到他话里时不时透露出的对自己的诋毁,还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清晰认知。 倒也并非毫无悔过之意。 若他真的宁愿一错再错下去,也就不会今夜摆在他二人之间的这一场棋。 于皖心头五味杂陈。他对田誉和的感情太过复杂,哪怕早已崩塌摧毁,他也确实真情实意地追逐过他。比起揭露他作恶多端,让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者遗臭万年,让如今还在以田誉和作榜样的年轻弟子和他一样,经历一场信仰的坍塌,于皖到底没忍住,动了劝解的心。 趁着明日还没来,他想劝田誉和主动坦白。 于皖分析道:“我追求的一直只是师父的认可,而你追求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拥护。我要的在门派里就能实现,而你要的必须当上玄天阁的掌门才能实现。其间相差太多,你我抉择后面对的结果更是天差地别,不值得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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