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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誉和看了他一眼,略有不解。 于皖续道:“在我犯错生出心魔后,有师父及时的教导,也有师兄的原谅和师弟的关心。但你一路走来,靠的只有你自己。你所看过的人情世故,所处的环境一直比我严苛得多。你一直活在他人的评价里,活在这种环境和氛围中脱不出身,难免要过分在意,甚至产生扭曲的想法。” “我能做下与你不同的选择,靠的从来都不是我一人,而是我身边的所有人。我的师门,我的朋友,我早逝的双亲。他们给了我足够多的善意,多到我可以抵抗外界的言语。也是他们的举措让我能相信,世间的善良终归是大过恶语。让我愿意做出抉择,在犯下错后及时克制自己,不打破这一份善意,并尽我所能地将它传下去。” 于皖顿了顿,道:“至于你说的庸庸碌碌活一辈子,我从来都不觉得。于我而言,只要能克制住心魔不再次伤人,就不算活得无用。师兄更是我的亲人,哪怕我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既然是亲人,也就不存在谁把谁踩在脚底,谁比不上谁的说法。” 田誉和轻笑一声,听过他的长篇大论后,困惑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 于皖道:“我想劝您,还来得及。事情已经做下了,再追究为何您当年会做出那样的决策,没有意义,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但是您站出来主动承认,总要好过被揭发。好歹能让人叹一声敢作敢当。你那么在乎你的名声,追逐一生就是怕被人瞧不起,当真能忍受死后背负千古骂名吗?” 田誉和对上于皖被烛火染成金黄的双眼。他猛然觉得自己好像个自地狱里爬出来的不能见光的鬼魂,而于皖的一双眼则是晨曦山间升起的日光。 在于皖的注视下,他的丑恶无法遮掩,他被照得无处遁形。 他本该不是这样的,他的双手原本也是干净的,是可以永远都不会碰取妖丹,沾染人命的。 他看着于皖温和的神情,看着他瞳仁中倒印的自己,心中陡然涌过巨浪般令人窒息的失望和自责。他的指尖抖得像被狂风呼啸吹过的树叶,不住发力,竟将黑色的棋子生生捏碎成粉末。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最深处发出一声质问,自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当年不能再多等等,等那位子主动让出来,等我不靠外力,也能名正言顺地坐上去? 为什么我会变成现今这个血淋淋的模样?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模样? 为什么我敌不过欲望,为什么我要将心中的邪念付诸实践?为什么我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内心一点点被欲望侵蚀腐烂,都无动于衷? 于皖给出的答案是,他拥有过身边人给予的充分的善意,所以让他在经历几番事迹后,还能幼稚而坚韧地相信世间的善大于恶。 而他田誉和没有,他太孤独了。他一路走来,连根搀扶的拐杖都没有。他没有拥有过纯粹的善心,所以认为旁人传来的眼神下永远都藏有几分鄙夷,对他一声声的赞扬下其实都是暗讽和妒忌。 所以他最终会迷失在永不停歇的话语和评价里,走上一条伏尸流血的不归路。 田誉和与于皖眼中的自己对视,与于皖对视。于皖一言未发,可他耳边分明有一道清晰的声音,问他: 当真没拥有过吗? 曾经帮助他的同门,在他受欺负时为他说话的师兄,将他引荐给师长的师兄,在他生病时彻夜陪伴关心的师父,于他心灰意冷,沮丧难过时鼓励安慰他的师姐…… 他同样拥有过,只是都被他丢在记忆深处,被邪念的深海藏在最底部,被他自己忘记了。 待他好过的人们,若是看到他最终变成当今的模样,大概是要后悔当年的付出的。 他和他们一样后悔。 田誉和笑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伸手往胸口探去,摸到一个瓷瓶。田誉和远转灵力,心间霎时传来一阵割肉刺骨的疼痛。他感受得到血流的涌动,猩红炽热的鲜血正从他的胸膛、从他猛烈跳动的心头上流出,源源不断地流到瓷瓶里,将其间药丸一颗颗激活。 而他与那些人命脉的相连,也随着血滴的流入,一滴滴由他亲手斩断。 不知过了多久,血流终于和剧痛一齐停下。田誉和低低咳过几声,才把瓷瓶递给于皖,有气无力地说道:“收好了。” 于皖应言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在原地。 田誉和的头发眨眼间变成雪白,像死去的枯草,毫无生气。他体内的精气同样在一瞬间被抽干,脸上浮现出层层皱纹,长出密密麻麻的斑点。他的手背干枯如树皮,无力地包裹住他几根枯瘦的手指,像古树露在土外,被烈日暴晒过的弯曲根茎。 于皖咬住唇。他不用开口,就已经明白田誉和递给自己的是什么。 田誉和叮嘱道:“解药七日内都有效,分发下去。” “是。” 田誉和又笑了。他直直看着于皖,话里带着恳求,道:“于皖,陪我把这场棋下完罢。” 于皖眉头蹙起,眼睛闭上又睁开。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取过一颗白子,算是对田誉和的应允。 于皖深深吸一口气,非常清楚,田誉和活不到明日了。 他宁愿主动赴死,自我了却。宁愿交出连心丹的解药,也还是不肯直面自己的行为,面对自己的身败名裂。 于皖落下手间棋子,道:“我想给你说个故事,虽然,可能有些晚了。” 田誉和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于皖说道:“很多年前,河里有一条鱼。小鱼的母亲来自别的河流,为此没少遭受来自邻里的恶意。小鱼无法忍受母亲被曲解揣度,为了维护母亲去争吵,去打架,打得浑身是伤。” “小鱼回来后,母亲给他擦拭伤口,问他,你会因为他们的话。而改变对我的看法吗?” “小鱼说,当然不会。小鱼知晓母亲有多好,心底明白那些人说的都是谎话。小鱼对母亲的感情永远不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小鱼的母亲告诉他,这就足够了。” “既然彼此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变,又何必要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说了什么呢?” 田誉和听得懂于皖故事里的小鱼是谁。他无心道破,却又实在忍不住笑意,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笑,喊一声:“小鱼,小于。” 于皖自知讲故事的技术非常拙劣,也是一笑,道:“年少时我听得懵懂,以为她是不想我受伤。后来长大了,自己经历过才算真正明白。无论我现今的名声如何,师兄师弟依旧待我如初,甚至就在今日,在几个时辰前,我还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少时好友。他同样知道我名声有多差,却依旧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我,和我说话。” “名声也好,旁人投来的目光也罢,其实是能自己选择跳出来的。只要你自己不在乎那些,做好自己该做的,也就无所谓了。” 田誉和悠悠叹出口气,惋惜道:“可惜了,我活得没你通透。” 他的指尖在于皖的故事结束后变成透明,一点点消逝在空中。田誉和无法再取过任何一颗棋子,也无法给这最后一局棋留下一个完整的结局。 “我的命数到了。”田誉和的腰部以下都已经消失,还再不断地往上蔓延,将他彻底吞没。 他闭上眼,道:“我只能给出连心丹的解药,至于那些死去的修士和小妖……大概只有等来世赎罪了。” 田誉和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也不知我这样的人,还能不能有来世。” 于皖沉静地望着他。他看着这个他敬仰又厌弃过,在名利的漩涡里耗尽一生精力,最终却选择自尽的掌门在眼前消逝,魂魄一片片消散。 “于皖。”田誉和身体的消失已经弥漫到胸口。他趁着还能说出话,问出今生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替我实现没实现的心愿吗?” 他指的是打破修真界的陈规,不再以修为评判界定人,从此人人平等。 “我不知道。”于皖实诚地答道,“变革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上古流传下的规矩,凭我一人的能力,很难打破。何况如今依旧有许多人陷在其中。我只能保证从自身做起,放下这种偏见,并教育门派里的弟子,莫要因修为高低评判人,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 于皖又道:“其实光以修为高低评判人有用或是无用,原本就是不合理的。修为的高低,除了能证明一个人在修道上是否有天分,付出多少心思外,什么都代表不了。修为高的人不一定就心怀天下,修为低的人,也未必就是个废物,一无是处。” 这本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偏偏田誉和挣扎一生,死前才恍然大悟,真正地理解明白。 为时已晚,追悔莫及。 如若天下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并付诸实践,那么无需任何人出手,这一评判体系将会不攻自破。 田誉和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想和于皖说,希望你能实现,祝愿你能看到那一日,但他的嘴都已经消逝,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只能睁开眼,沉沉地看于皖最后一眼,以此作为告别。 于皖将药瓶紧握在掌心,无声地与田誉和别离,目送这个曾经有过雄心壮志,奈何迷失一生,最终才幡然醒悟的人无声离去,彻底消失在世间。 到底是亲眼所见了田誉和的离世,于皖心间有股说不上的难过,也有一切结束的喜悦。无须物证,无须明日他出身揭发,田誉和已经自我了结了性命。 无论如何,好歹田誉和突然的死,没有牵扯到被他以连心丹控制的所有人,算得上万幸。 于皖想着要尽早离开,找到玄天阁的人禀告方才发生过的一切,而后去找到陶玉笛,和师父说清情况,让他别再执迷去找蛇妖。 大抵是到子时了,胸间传来隐隐的阵痛。起初于皖以为是蛇毒发作,没有在意。他寻常地站起身,在看到身前棋局上的白子变为红色时,猛地瞪大眼,意识到,不对。 不是蛇毒。 是心魔。 耳边不知何时传来不真切的笛声,于皖明明听不清楚,却依然能感受到清脆声音对自己的控制,一声声召唤他心底最深处的邪念重见天日。于皖急忙收好药瓶,闭眼运转灵力压制,奈何笛声愈来愈清晰,以他浅薄的灵力根本难以压抑。 他的思绪是清楚的,但手间动作却不受控制。于皖不受控制地停下运转,右手探到腰间拔出剑,高高举起又落下,一剑斩断面前的棋盘,黑子白子叮当咣啷地落了满地。 于皖已经无暇顾及。 他感受得到体内金丹上萦绕的丝丝缕缕的魔息,自丹田侵入他的五脏六腑,顺着经脉流过他全身,控制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妄图侵占他的识海,吞噬他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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