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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他说,“不必理会。” 侍女应声退下。 沧澜原本没有在意。但“不必理会”四个字,让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侍女离去的背影。 “什么事?”他问。 白翊沉默了一瞬。 “小事。”他说,“几个狼族的人,在外面求见。” 沧澜的脚步停住了。 狼族的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白翊。 白翊与他对视片刻,知道他瞒不过去。 “是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年轻人。”他说,“自称是……那个小贼的父母兄长。” 沧澜沉默了很久。 “……他们说什么?” 白翊看着他,眼底有复杂的情绪闪过。 “求我放人。”他说,“说他们的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沧澜没有说话。 他站在议事厅门前的石阶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帘,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许久,他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 白翊看着他。 “小泽。”他说,“那少年叫小泽。” 沧澜抬起头,望向远处。 议事厅外的广场上空旷安静,几只白鹤从头顶飞过,投下淡淡的影子。 小泽。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少年的名字。
第34章 解救 地牢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线光被吞没。 沧澜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但没有用——这里的黑不是那种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的黑,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能把一切都吞噬的虚无。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慢慢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七步之后,应该就是关押那少年的地方。他记得影卫说过,地牢最深处的单间,离水源最远,最冷,最暗。 小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试着数数。从一开始数,数到一千,两千,三千……但数着数着就会忘记数到哪里,然后从头再来。他试过唱歌,但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音。他试过骂人,把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骂了一遍,骂那个把他扔进来的白鹤少主,骂那些抓他的影卫,骂那个道貌岸然的沧澜—— 骂着骂着,他忽然发现,自己骂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人,那个被他骂成“卖屁股”“叛徒”“淫狼”的人,是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 柴房,窗户,鸟语花香,热粥热饭。 那包被他扔到墙角的包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他只知道,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些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眼,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了那碗被自己踢翻的水。 想起了那个灰发少年沉默的眼神。 想起了那个披着斗篷的男人,弯腰把散落的包子一个一个捡起来的样子。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泽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黑暗深处——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是人。 是人!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喊,但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站起来,但腿已经软了,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能爬。 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脚步声的方向爬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是布料。是人的衣摆。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它,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然后他顺着那布料往上摸,摸到了腿,摸到了腰—— 他抱住了那个人的腰。 把脸埋进那个人并不纤细的腰腹间,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大人……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摩擦石头,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错了……我错了……” 他不知道抱住的是谁。他只知道这是人,是活的,是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走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我不该散播谣言……我不该骂您……我错了……求求您行行好吧……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眼泪涌出来,热烫的,一滴一滴落在那人的衣袍上。他已经顾不上丢脸,顾不上骨气,顾不上任何东西。他只知道自己快要疯了,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逼疯了,他只想出去,只想看见光,只想——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是松木香。 像是深山里老松树的味道,带着一点点清苦,一点点温润。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那味道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味道熟悉。 他只知道,在这片黑暗里,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些很好的东西。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他想紧紧抓住不放的东西。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头上。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像羽毛落下。那只手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抚摸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小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很凉,却让他觉得烫。那只手没有用力,却让他觉得自己被托住了。那只手什么都没说,却让他觉得—— 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无声地,剧烈地,像决堤的河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知道,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在恐惧里挣扎了那么久,在孤独里硬撑了那么久—— 终于有人来了。 终于有人碰他了。 终于有人……摸他的头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那只手没有移开。依旧落在他头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 —— 沧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腰、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 黑暗里他看不见小泽的脸,只能感觉到那瘦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感觉到热烫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袍,感觉到那双手抓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 像很多年前,他的父亲抚摸他那样。 像他抚摸自己那些孩子那样。 等到那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抽噎渐渐变成压抑的喘息,他才开口。 “知道错了就好。”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在地牢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小泽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过。 “以后,”沧澜继续说,“要好好做人。” 小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抓得更紧,好像生怕这个人会突然消失。 沧澜任由他抱着。 “你爹娘来了。”他说,“你哥哥也来了。他们很担心你。” 小泽的呼吸一滞。 爹娘……哥哥…… 他们来找他了?他们……他们还活着?还好好的? 一股更剧烈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沧澜的手依旧落在他头上。 “你是家里的长子?”他问。 小泽没有回答,但抱着他的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沧澜明白了。 长子。 和他家沧羽一样。十二三岁的年纪,本该是被照顾的,却已经开始学着照顾别人。为了弟弟妹妹能吃饱,去偷包子。被抓了也不肯说家里的情况,怕连累家人。 他用错了方式。 但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第35章 爹娘 沧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缓了一些。 “以后不要再偷了。”他说,“堂堂正正地活着。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哪怕苦一点,累一点,也比被人戳脊梁骨强。” 小泽没有说话。但他抱着沧澜腰的手,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用力记住这些话。 “你爹娘在外面等你。”沧澜说,“一会儿我带你出去。” 小泽终于抬起头。 黑暗中他看不见沧澜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声音,这只手,这股松木香…… 他刚才叫了“大人”。 他不知道那是沧澜。 他抱着沧澜的腰,把脸埋在沧澜的衣袍里,哭着说“我错了”。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骂这个人的。用那些最脏的字眼,当着他的面,一句一句,剜心剜肺地骂。 而现在,这个人摸着他的头,说“知道错了就好”。 小泽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是您”,想说“您为什么不恨我”——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张着嘴,发出破碎的、含糊的气音,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沧澜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他弯下腰,双手捧住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滚烫的液体。 黑暗中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瘦削的脸颊,那凸起的颧骨,那因为饥饿而凹陷的轮廓。 他用指腹揉了揉那冰凉的脸蛋。 “行了。”他说,“别哭了。” 小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这只手太温暖了,只是因为这个人的声音太平静了,只是因为在这种地方,在这片能把人逼疯的黑暗里,有人这样对他。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没有办法……我弟弟妹妹饿得不行……我爹病了……我娘……我娘眼睛快瞎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他只知道在这片黑暗里,在这个抱着他的人面前,他忽然不想再硬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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