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沧澜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来,和这个少年平视。 然后他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我知道。”他说。 就这三个字。 但小泽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他只是紧紧抓着沧澜的衣袖,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 黑暗中,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静静站着。 白辰。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听说沧澜独自去了地牢时,他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黑暗的边缘站着,看着那模糊的轮廓。 他看不清沧澜的脸。 但他能看见沧澜弯腰抱住那个少年的动作。能看见那只落在少年头上的手。能看见沧澜蹲下来,和那少年平视的姿态。 他听见了沧澜说的话。 “知道错了就好。” “以后要好好做人。” “我知道。” 那些话很轻,很普通,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稀松平常。 但从沧澜口中说出来—— 白辰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次在水榭,沧澜抱着小狐狸崽,神色平淡地分析战局。想起那次在练武场,沧澜一遍遍重复最基础的剑式,汗水湿透了后背。想起那次他误闯浴房,沧澜说“你不必介怀”。想起那次寿宴,沧澜站在院门口,用身体挡住身后所有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沧澜的时候。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可怜的、被命运磋磨的人。后来他慢慢发现,这个人并不需要可怜。他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一种经历了那么多不堪的事,却没有变得不堪的力量。 就像现在。 地牢里阴冷潮湿,黑暗得能把人逼疯。但沧澜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老松。沉默,清苦,温润。 他抱着那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白辰站在黑暗中,看着那道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敢知道。 他只是在黑暗里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脚步声被黑暗吞没,没有惊动任何人。 —— “走吧。” 沧澜站起身,拉起小泽的手。 小泽抓着他的手,抓得死紧。他不想松手,他害怕一松手,这个人和这股松木香就会消失,他又会回到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沧澜没有甩开他。 他只是握紧那只冰凉瘦小的手,一步一步,带着他往地牢外面走。 身后,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前面,有一线光正在慢慢变亮。 小泽盯着那线光,眼睛被刺得生疼,却舍不得眨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模糊的轮廓。 “大人……”他沙哑地开口,“您……您是谁?” 沧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握着他的手,稳稳地,一步一步。 光线越来越亮。 终于,地牢的门被推开。 阳光倾泻而入,刺得小泽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忍不住睁开一条缝,贪婪地捕捉那些久违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 站在阳光里的人。 银灰色的长发,烟灰色的眼睛,清瘦的轮廓,苍白的脸。 沧澜。 那个被他骂成“卖屁股”“叛徒”“淫狼”的人。 小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阳光落在沧澜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对银灰色的狼耳安静地竖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沧澜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他说,“你爹娘在外面等着。”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 他想喊住他。 他想说“谢谢”。 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只是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那只手落在他头上的温度。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第36章 我怀了你的孩子 地牢外的空地上,阳光铺了满满一地。 沧澜远远就看见了那三道身影——一对中年夫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消瘦,面容憔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妇人半靠在年轻人身上,眼睛半眯着,似乎畏光;那中年汉子佝偻着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们看见沧澜走来,先是愣住,随即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上。 小泽。 那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挣脱年轻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往前扑,嘴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小泽……小泽……!” 小泽的腿一软,几乎是扑进了那妇人怀里。 “娘……”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个“娘”字,还是让那妇人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死死抱住他,干瘦的手臂箍得死紧,眼泪从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我的儿……我的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那中年汉子也踉跄着走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只是伸出一只手,颤抖着落在小泽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 年轻人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态。 一家四口,在地牢外的阳光下,抱成一团。 沧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他看着那妇人几乎失明的眼睛,看着那汉子佝偻的背脊,看着年轻人粗糙的手和凹陷的脸颊,看着小泽那瘦得皮包骨头、却死死抱着母亲不放的手臂。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些年在逃亡路上见过的同类。想起那些在寒冬里冻死饿死的面孔。想起那些再也抱不成团、散落在各地的狼族遗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那中年汉子忽然松开了小泽,转过身,面对着沧澜。 他的腿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响得吓人。那佝偻的脊背弯成一张弓,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上,一下一下,用力磕下去。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饶我儿一命……多谢大人……” 那妇人也反应过来,拉着小泽一起跪下,那年轻人也跪了下来。一家四口,跪在沧澜面前,磕头如捣蒜。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沧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扶那中年汉子。 “起来。”他说,“不必如此。” 那汉子却不肯起。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痕,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大人……我儿不懂事……他冲撞了您……他说了那些混账话……您大人大量……您……” “他说的那些,”沧澜打断他,声音很平,“我没往心里去。” 那汉子愣住了。 沧澜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旁边的小泽。小泽低着头,不敢看他,肩膀却在轻轻发抖。 “带他回去。”沧澜说,“好好养着。以后别偷了。” 那汉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妇人拉着小泽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头,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努力看向沧澜的方向,似乎想看清这个人的脸。 “大人……”她的声音颤抖着,“大人您……您是好人……您一定有好报……” 沧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 —— 那一家四口终于走了。 小泽被父母和哥哥搀扶着,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又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沧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渐渐走远,消失在青苇渡的方向。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主院走去。 —— 主院里很安静。 白翊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落满斑驳的光影。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是偶尔抬手,抿一口茶。 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站着个童子,手里捧着茶壶,正等着随时添水。 沧澜走进院子时,白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沧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而是转向那童子,伸出手。 “我来。” 那童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白翊。 白翊没有说话。 童子便双手把茶壶递了过去。 沧澜接过茶壶,走到白翊身侧,微微倾身,往他茶盏里添水。动作很稳,水线很细,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添完,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 白翊低头看着那盏茶,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必如此。”他开口,声音很淡,“你我是夫妻。” 沧澜没有说话。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银灰色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帘,站在那里。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 白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沧澜依旧站着。 “我有事要告诉你。”他忽然开口。 白翊抬起眼。 沧澜与他对视。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我怀孕了。” 旁边的童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托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稳住,低下头,不敢再看。 白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随即他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沧澜。那目光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疑问,什么都没有。 沧澜与他对视。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 “是你的。”他说,声音依旧很平,“这段时间,我没有和别人……那个过。” 说完这句话,他就沉默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0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