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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练……” 沧澜站起身,朝老者微微颔首。 “有劳先生继续。”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惊讶,敬佩,还有一点点心疼。 “夫人放心。”他说。 沧澜转身,朝院外走去。 身后,沧羲抽抽噎噎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这次是在念字。 “天……地……人……” 沧澜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 直到走出院子,拐过一个弯,他才停下脚步。 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只打过沧羲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72章 泥宝宝 沧羲每天被接回院子的时候,都是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身上全是泥巴。 浅色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膝盖、屁股蛋儿上,全是泥印子。小脸也花花的,东一道西一道,像是刚从泥坑里滚过。 小手更是没法看。 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掌心磨得发红,有几处甚至皴了皮,露出细细的、粉嫩的新肉。 沧澜每次看见,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疼。 就是闷闷的,酸酸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下腰,把那个小泥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沧羲趴在他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妈妈……我今天……站了好久……” 沧澜的脚步顿了顿。 “嗯。”他应了一声。 沧羲又嘟囔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动静。沧澜偏头一看,那小东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流到了他肩膀上。 沧澜没有叫醒他。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 到了屋里,他轻轻把沧羲放在榻上,然后去打水。 温水,不烫不凉。布巾是柔软的细麻,不会磨伤孩子娇嫩的皮肤。 他把沧羲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 那小东西被折腾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整个人软软的,任他摆弄,像一只累坏了的小猫。 沧澜把他放进水里。 温水漫过那小小的身体,漫过那些被泥巴糊住的皮肤。他用手捧着水,一点一点浇在那张小脸上,轻轻揉搓。 泥巴被洗掉,露出底下白白嫩嫩的皮肤。 然后是小手。 他把那只小拳头握在掌心里,用布巾轻轻擦着。指缝里的泥要仔细清理,不能留一点。掌心那几处皴了的地方,他格外小心,不敢用力。 沧羲的小手软软的,肉肉的,握在掌心只有那么一点点。 沧澜看着那只手,看着上面那几道细细的皴痕,心里又揪了一下。 真的只是几道很浅的痕。 那启蒙师父他知道,是个稳妥人,不会真的让孩子受伤。这些不过是小孩子学东西时难免的磕碰,是摔跤时用手撑地磨出来的,是抓木剑时握得太紧留下的。 可他还是心疼。 他知道自己不该心疼。 沧羲是未来的狼王,必须从小吃苦,从小磨练。他绝不能心软,绝不能像…… 他不能想那个人。 不能想那个被宠坏了的、任性了一辈子的、最后死在自己手里的少主。 沧澜深吸一口气,继续给沧羲洗澡。 那小东西已经彻底睡着了。 头歪在一边,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小手还攥着拳头,不知道在梦里和谁打架。小身子泡在温水里,软软地靠着盆壁,放松得像一只小青蛙。 沧澜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睡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真的笑。 他把沧羲从水里捞起来,用布巾裹住,轻轻擦干。然后抱到榻上,给他穿上干净柔软的小衣,盖上薄被。 那小东西全程没醒。 只是在他把被子掖好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嘟囔了一声: “妈妈……” 沧澜的手顿了一下。 他坐在榻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身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夜深了。 沧澜从沧羲的房间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主院的方向,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条路他很熟悉。 通往那间偏僻的院落,通往那个停放凌玄尸体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因为刚才看着沧羲睡着的样子,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忙着生产、坐月子、照顾孩子,一直没时间好好想什么。也许只是因为—— 他睡不着。 脚步在夜色中很轻,几乎无声。 他避开门口的侍卫,绕到院墙侧面,轻轻一跃,翻了过去。 院子里很安静。 那间屋子依旧亮着微弱的烛光。门虚掩着,没有人看守——谁会来看守一具尸体呢?尤其是一个已经死了的、无关紧要的废物少主。 沧澜推开门,走进去。 凌玄依旧躺在那里。 和上一次来时一样,灰白的脸,僵硬的躯体,凝固的血迹。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屋顶,望着虚空,望着不知什么地方。 死不瞑目。 沧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尸台旁边。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张脸。曾经那么美丽的人,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美丽二字,和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僵硬,只有灰白,只有死亡的气息。 可这张脸,他看了十九年。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金棕色头发的小男孩仰着头叫他“侍卫哥哥”。 逃亡路上,他在山洞里呼呼大睡,自己在洞口独自生产。 最后一次见面,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要杀自己的儿子。 还有最后那一刻,剑刺穿他心脏时,他望着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沧澜至今也不明白。 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无声地,静静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凌玄的眼睛上。 那眼皮冰凉僵硬,怎么也合不上。他就那样按着,一下一下,轻轻往下抚。 一次。 两次。 三次。 终于,那双眼睛闭上了。
第73章 安眠 凌玄看起来终于像是在安睡。 沧澜的手停在他眼睑上,很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是狼族王庭被攻破的前夜。父亲躺在床上,浑身是血,却还是死死抓着他的手。 “沧澜……”父亲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少主……就交给你了……你要保护他……你要……” “我知道,父亲。”那时候他跪在床边,眼眶通红,“我会保护他,我会辅佐他,我会……” “光复狼族……”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要记住……你是狼族的侍卫……你的职责……” “我记住了。”他用力点头,“我一定做到。” 父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 然后那双眼睛就闭上了。 再也没有睁开。 沧澜站在凌玄的尸体前,眼泪流得更凶了。 父亲,对不起。 我没有做到。 狼族没有光复。少主死了。死在我手里。 而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剑保护他十九年。这双手,最后亲手杀了他。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他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沧澜的身体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 白珩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那道高大的轮廓。他看着沧澜,看着沧澜满脸的泪痕,看着沧澜那只还停在凌玄眼睑上的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沧澜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他慌忙背过身去,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他的声音发抖,“我只是……来检查一下尸体……”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检查尸体? 深更半夜,避开侍卫,一个人偷偷翻墙进来,就是为了检查尸体? 白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沧澜,看着那个在烛光下浑身发抖的身影,看着那件宽松的衣袍下还微微隆起的小腹——产后还没完全恢复的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沧澜低着头,不敢看他。 “……是。” 他匆匆朝门口走去,经过白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想解释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白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又转过头,看向尸台上那个闭着眼睛的人。 凌玄。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此刻终于合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月光静静地照着那间小屋,照着那具终于安息的尸体。 —— 沧澜生了鹤君的孩子。 这本该是件喜事。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沧澜对孩子们,并不是一视同仁。 他对那几只金狼崽,尤其是沧羲,格外的好。 好到近乎偏执。 自从凌玄死后,他几乎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沧羲身上了。每天亲自接送,每天亲自洗澡,每天盯着师父问今天学了什么、练得怎么样。 很多人觉得他太严苛了。 那孩子才不到一岁,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被按着练基本功、认字、打坐。一天下来,浑身泥巴,小手皴皮,看着都让人心疼。 但沧澜从不手软。 那天,沧羽去找沧羲的启蒙师父请教问题。 他最近在剑法上遇到瓶颈,听说这位鹤族老者以前也是高手,就想来请教几句。 院子里,沧羲正坐在地上玩泥巴。 师父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无奈的笑。这孩子太难带了,根本坐不住。现在难得他安静一会儿,虽然是在玩泥巴,但至少不哭不闹,他也乐得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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