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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他就那样看着那张脸。 曾经那么美丽的人,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美丽二字,和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僵硬,只有灰白,只有死亡的气息。 那是凌玄。 那个他保护了十九年的人。 那个他恨了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放下的人。 那个他亲手杀死的人。 沧澜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金棕色头发的小男孩仰着头叫他“侍卫哥哥”。 逃亡路上,他在山洞里呼呼大睡,自己在洞口独自生产。 最后一次见面,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要杀自己的儿子。 还有最后那一刻,剑刺穿他心脏时,他望着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沧澜至今也不明白。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沧澜盯着那张灰白的脸,盯着那双永远闭不上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也没有波澜。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个男人,赐予了他一生的爱憎。 他所有的痛苦,都拜他所赐。 可自己活着,就是为了他。 如果狼族还在,如果他还是那个狼族王庭的侍卫长,那么少主死了,他是该殉葬的。 但狼族不在了。 他也早不是那个侍卫了。 沧澜弯下腰,把怀里的沧羲放在地上。 那小东西被放在地上,软软的小脚丫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有些不知所措。他仰起头,望着沧澜,发出一声疑惑的: “嗯?” 沧澜没有看他。他直起身,朝嬷嬷示意。 嬷嬷会意,把怀里那三只小金狼也放了下来。 三只毛茸茸的小团子落在石板地上,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四只小短腿打着颤。它们挤在一起,六只琥珀色的小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沧澜,不知道要干什么。 沧澜看着它们。 四只小金狼,三只还是狼形,一只化成了人形。都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需要人保护。 这是凌玄留给他的。 也是狼族最后的血脉。 沧澜转向那张尸台,双膝跪下。 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 一下。 又一下。 三下。 磕完,他直起身,看向那四只小家伙。 “来。”他说,声音很轻,“像爹爹这样。” 沧羲歪着小脑袋,不明白。但他看见沧澜做了,就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弯下小胖腰,额头往地上一磕。 “咚。” 磕得有点重,他愣了一下,摸摸额头,倒也没哭。 另外三只小金狼更懵了。但它们看见老大做了,也摇摇晃晃地学着做。小脑袋往地上一杵,站不稳,有的直接翻了个跟头,滚成一团。 沧澜看着它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望着那张灰白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少主,一路走好。” 顿了顿。 “你我阴阳两隔,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很轻,却很清晰。 身后,四只小家伙学着他最后那句话,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你、我……” “再、无……” “瓜……嗝!” 沧澜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凌玄一眼。 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他说。 嬷嬷抱起那三只小金狼,沧澜弯腰把沧羲捞进怀里。 他们走出那间屋子,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身后,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虚空。 但沧澜没有再回头。 —— 走出院子,沧澜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嬷嬷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有些疑惑:“夫人?” 沧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裤腿。 那里,有液体正顺着裤管往下流。 透明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粉色。 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她是过来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夫人!”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沧澜的手臂,“羊水!您羊水破了!” 沧澜抬起头,看着她。 微微蹙眉。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懵懵懂懂的沧羲,又看了看嬷嬷怀里那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羊水破了。 孩子要生了。 在这个时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叫稳婆。”他说,声音出奇地稳,“备产房。” 嬷嬷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去喊人。 沧澜抱着沧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小腹传来隐隐的坠痛,越来越清晰。
第69章 轮流孵化 对于沧澜来说,生孩子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 之前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他独自生下来的。在逃亡的路上,在冰冷的山洞里,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疼就忍着,生就用力,生完了擦干净血迹,继续赶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白翊的孩子。 沧澜小心地把怀里的沧羲放下来,交给匆匆赶来的宫女。那小东西被抱走时,忽然扭过小身子,一口咬在沧澜的肩膀上。 不疼。 就是轻轻地叼着,舍不得松开。 沧澜低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舍和困惑,仿佛在问:妈妈要去哪?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乖。”他说。 沧羲松开口,被宫女抱走了,小脑袋一直扭着往回看。 —— “沧澜。”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沧澜转过头。 白珩正站在回廊拐角处,大步朝他走来。他显然是听说了什么,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沧澜微微颤抖的腿上。 “我送你去产房。”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沧澜愣了一下。 “大哥,这……” “别说了。”白珩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你一个人走不稳。” 沧澜低头看了看那只扶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白珩那张沉稳的脸。他想说什么——想说他一个人可以,想说男女有别(虽然他也是男的),想说这样不合适—— 但白珩的目光很坚定。 坚定得不容拒绝。 沧澜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有劳大哥。” —— 产房里,稳婆已经准备好了。 沧澜躺在床上,小腹传来一阵阵的坠痛。那种疼他很熟悉,熟悉得像一个老友。一波一波,越来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往下挤。 他皱了皱眉。 只是皱眉。 没有叫,没有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习惯了。 疼了十九年,早就习惯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白辰的声音,又急又亮: “夫人!我带了五行子母丹来!您现在服用,生产时可以护住心脉、理顺胎气!” 沧澜偏过头,看向门口。 稳婆已经快步过去接了。隔着门,他听见白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用法用量,语气急切得像是怕晚一步就会出事。 沧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孩子,倒是真心实意。 不一会儿,一个小侍女端着融好的丹药进来,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沧澜就着她的手喝了,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 很快,他感觉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意。 力气恢复了些,腹部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坠胀感。 他轻轻舒了口气。 —— 门又开了。 这一次,没有人通报,没有人阻拦。 白翊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直接从墓园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那身孝服,衣角沾着些许泥土。但他的脚步很稳,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匆忙的痕迹。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沧澜的手。 那只手微凉,却很稳。 “澜。”他说,“辛苦了。” 沧澜看着他。 看着他即使在这种时候依旧清隽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波动,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的脸上有汗珠,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很。 但他还是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浅,却真实。 “白翊,”他说,“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白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 不到一刻钟。 一颗蛋生了下来。 很大,比沧澜之前见过的任何蛋都大。蛋壳是纯白的,上面有淡淡的纹路,像是鹤羽的图案。 稳婆小心翼翼地把蛋捧起来,放在早就准备好的软垫上。 沧澜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就窝进白翊怀里,再也撑不住了。 他其实很高,但此刻缩在白翊怀里,却显得柔软,像一只终于收起所有防备的野兽。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孩子……”他喃喃道。 “很好。”白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睡吧。” 沧澜闭上眼睛。 —— 等他再次醒来,不知过了多久。 房间里很安静,烛火柔和,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 沧澜侧过头,看见白翊还在身边。 但已经不是人形了。 那是一只丹顶鹤。 身姿优美,脖颈修长,羽毛洁白如雪,双眼微阖。它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侧着,把什么东西护在身下。 是那颗蛋。 白翊在孵蛋。 沧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听人说过——鹤族夫妻,会轮流孵化幼崽。这是他们的传统,也是他们的本能。 他看着那只丹顶鹤,看着它即使睡着了依旧挺得笔直的脖颈,看着它微微阖上的眼睛,看着它身下那颗被小心护着的蛋。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点好笑。 有点温暖。 还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他撑着床栏,慢慢坐起来。 刚生产完的身体虚弱得很,每动一下都要喘上一阵。他扶着床栏,捂住隐隐作痛的小腹,一点一点挪下床。 脚踩在地上,有些发软。 他扶着床栏,扶着墙,一步一步,缓缓朝那只丹顶鹤走去。
第70章 抢着孵蛋 沧澜一步一步走到白翊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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