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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玄没松。 他只是偏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斜睨着这个半大少年,眼底满是讥讽。 沧澜靠在树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喉咙还在疼,呼吸还不稳,脖子上那几道青紫的指印正在慢慢浮现。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看着沧羽,看着凌玄,看着那一触即发的局面。 他微微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沧羽看见了。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父亲脖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父亲脸上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看着父亲那双疲惫的、近乎绝望的眼睛——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凌叔叔。” 他忽然改了称呼。不再是“你”,而是“凌叔叔”,带着一种奇怪的、阴阳怪气的尊敬。 凌玄愣了一下。 沧羽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 “我今天就把你这个废物杀了,让我娘永远不再担惊受怕!” 话音刚落,他的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剑锋刺向凌玄的咽喉! 凌玄的笑凝固了一瞬。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开那一剑。剑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带起一线血珠。 他后退几步,站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更邪了。 “有点意思。”他说,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看了一眼,又看向沧羽,“但就这点本事?” 他松开攥着沧澜脖子的那只手——沧澜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大口喘气——然后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的树林里泛着幽幽的光。 凌玄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凛然的寒意弥漫开来。那剑身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隐约可见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狼王的宝剑。 沧澜的眼瞳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把剑。 那是狼族历代相传的王剑,只有真正的王族血脉才能使用。剑本身有灵,能与持有者的血脉共鸣,大幅提升战力。以凌玄的修为,平时用这把剑最多发挥三成威力,但也足以越级杀人—— 更何况此刻的凌玄,已经被逼到了某种疯狂的边缘。 “吵死了!” 凌玄握着剑,朝沧羽冲过去。他的身形快得惊人,剑锋带着凌厉的寒光,直取沧羽的胸口! “闭嘴!” 沧羽举剑格挡。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沧羽的剑是普通的学徒剑,材质寻常,哪里经得住狼王宝剑的威力?“咔嚓”一声,剑身断裂,半截剑刃飞出去,插在旁边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沧羽虎口震裂,鲜血直流,踉跄后退。 凌玄的剑又到了。 这一次,直取咽喉。 沧羽手中只剩半截断剑,根本挡不住这一击。他只能拼命后退,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父亲的脸。 沧澜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看着凌玄的剑朝沧羽刺去,看着自己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那即将发生的、不可挽回的一幕——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十几年的忠诚。 十几年的隐忍。 十几年的“他是少主,我必须保护他”。 全部断了。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起来。 他扑上去,双手抓住凌玄握剑的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掰。他的修为一直比凌玄高,哪怕这些年被损耗得厉害,此刻爆发的力量也远非凌玄能比—— “咔嚓”一声。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凌玄的手腕被他生生掰折,那只攥着他脖子的手早已松开,此刻连握剑的手也软软地垂了下去。狼王宝剑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玄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沧澜没有停。 他捡起那柄剑。 剑身冰凉,沉甸甸的,与他血脉相连——不是因为王族血脉,而是因为这把剑他见过太多次,保护过太多次,擦拭过太多次。 他握着它,朝凌玄走去。 凌玄靠在树上,捂着自己折断的手腕,看着沧澜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沧澜……”他的声音发颤,“你干什么……” 沧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凌玄面前。 剑尖抵住他的胸口。 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那颗跳动的心脏。 凌玄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终于出现了恐惧。他看着沧澜,看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恨,没有他熟悉的一切。 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让人害怕的平静。 “沧澜……”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你疯了吗……” 沧澜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这张曾经让他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脸。 他想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见到凌玄的时候,那个金棕色头发的男孩,笑着叫他“侍卫哥哥”。 那些年在狼族王庭的日子,凌玄练剑时他在旁边陪着,凌玄闯祸时他帮忙收拾,凌玄睡着时他在门口守着。 逃亡的路上,他一次次用自己的身体换凌玄活命,一次次被不同的人侵犯,一次次生下那些孩子,一次次被凌玄嫌恶、冷落、伤害。 还有今天。 这只手,刚才掐在他脖子上。 这柄剑,刚才要刺向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沧羽才十二岁。 他还那么小,还要练剑,还要长大,还要娶妻生子,还要过他自己的人生。 可刚才,差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沧澜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他的心在发抖。 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你不该动他。” 凌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沧澜没有给他机会。 剑尖往前送了一寸。 刺破了衣服。 刺破了皮肤。 血渗出来,洇红了那件灰色的旧衣。 凌玄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沧澜,看着那双眼睛里终于浮现出的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怒,而是比那些更深的、更让人害怕的什么。 那是一个被掏空了的人,最后的决绝。 “我效忠了狼王的后人十九年。”沧澜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保护你,替你挡灾,替你去死。我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身体,我的尊严,我的孩子,我的命。”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停。 “可你从来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你从来不在乎。你只知道索取,只知道任性,只知道在我终于想要活下去的时候,追过来,掐着我的脖子,想要杀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是哭腔。 是绝望。 是十九年积压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决堤。 “他是我的孩子!” 他吼了出来,声音撕裂,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 “他才十二岁!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凭什么要被你杀!”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 他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 血涌出来,染红了剑身。 凌玄靠在树上,一动不敢动。他的脸惨白,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看着沧澜,看着那张被泪水和绝望扭曲的脸,终于意识到—— 这个人,真的要杀他。 这个保护了他十九年的人,现在要杀他。 沧澜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眼泪流个不停,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冷得像死。 他就那样看着凌玄,看着这个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人。 剑尖抵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 …… 风吹过树林。 远处,礼仪官念祷的声音隐隐传来。 沧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沧澜握着剑,站在凌玄面前。 剑身染血。 泪流满面。 心如刀绞。
第66章 亲手杀了凌玄 沧羽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在他十二年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沉默的、隐忍的、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的人。被骂了不还口,被打伤了不吭声,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低下头,把那些情绪压进眼底最深处。 可此刻,他看见父亲握着剑的手在抖,看见父亲满脸的泪痕,看见父亲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疯。 是压抑了十九年、终于再也压不住的疯。 沧澜的剑又往前送了一寸。 凌玄胸口的血涌得更凶了,染红了那件灰衣,染红了沧澜握剑的手。他靠在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的表情,却在那一刻变了。 从恐惧,慢慢变成了某种奇怪的东西。 他看着沧澜,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澜。” 他忽然这样叫。 不是“沧澜”,不是“你”,只是一个字——澜。 沧澜的手顿了一下。 凌玄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满是泪痕的脸。 “他是这么叫你的吧。”凌玄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白翊。” 沧澜没有回答。 凌玄的笑容扩大了一点。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你敢杀了我,”他一字一顿,“我变成鬼,也要你陪葬。” 沧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树林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声。 “那边有动静!” “是打斗的声音!” “快去看看——!” 接着是鹤族人的惊呼: “凌玄!是那个凌玄!” “他怎么在这里!” “夫人!夫人受伤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沧澜身上,落在他脖子上那些青紫的指印上,落在他满身的血迹上,落在他握着剑、剑尖抵着凌玄胸口的姿态上。 惊呼声四起。 有人拔刀,有人冲过来,有人大喊着“保护夫人”。 沧澜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凌玄,看着那张瘦削的、妖冶的、此刻正对着他笑的脸。 他的心脏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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