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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两下,三下。 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喊声、脚步声、惊呼声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凌玄的脸,越来越清晰。 十九年了。 十九年的保护,十九年的付出,十九年的隐忍,十九年的痛苦。 全都在这张脸上。 全都在这柄剑上。 全都在这最后一刻。 沧澜的手猛地往前一送。 剑身刺穿皮肉,刺穿骨头,刺穿那颗跳动的心脏。 “噗”的一声。 很轻。 轻得像什么东西碎了。 凌玄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看着沧澜,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嘴张了张。 想说什么。 但只有血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柄剑。剑身几乎全部没入,只剩下剑柄露在外面。血从伤口涌出,像一朵妖冶的花,在他灰衣上绽开。 然后又抬起头。 看着沧澜。 死死地盯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震惊、不解、痛苦、不甘,还有一丝沧澜永远无法读懂的东西。 然后他喷出一口血。 温热的血溅在沧澜脸上,溅在他的眼睛里。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红色。 凌玄的身体软了下去。 靠着树,慢慢滑落。 那双眼睛,直到最后一刻,都还睁着。 望着沧澜。 沧澜站在原地,握着剑,一动不动。 那柄剑还插在凌玄胸口,剑柄上沾满了血,和他的手黏在一起。 他的脸上全是血。 眼睛里也是。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眼眶流下来,像血色的眼泪。 他却没有擦。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那身白色的孝服上,溅满了殷红的血。大片大片的,触目惊心。 周围那些冲过来的鹤族人,全都在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看着那柄插在凌玄胸口的剑,看着凌玄滑落在树下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礼仪念祷声。 沧澜的膝盖弯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握剑的手松开,那柄剑晃了晃,从凌玄胸口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亲手……” 他抬起那双沾满血的手,看着它们。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像风中的落叶。 “……杀了他……” 最后的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重得压弯了他的脊背。 周围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然后—— 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沧羽。 他从侧面冲过来,一头扎进沧澜怀里,两只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那手很小,却捂得很紧。 “别看了。” 少年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装出沉稳。 “娘,别看了。” 他叫他娘。 那个平时只肯叫“父亲”的少年,此刻却叫出了这个字。 沧澜的身体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被自己的长子死死捂住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只有那双小手,温热的,颤抖的,紧紧地贴在他脸上。 凌玄的尸体躺在几步之外,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天空。 血还在慢慢流淌,洇红了树下的泥土。
第67章 孩子你要当上狼王 沧澜依旧跪在那里。 沧羽抱着他,两只小手死死捂着他的眼睛,不肯松开。那双手在发抖,但捂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父亲就会碎掉。 周围那些鹤族人依旧站着,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然后人群自动分开。 白翊来了。 他穿着那身孝服,白衣如雪,在这片狼藉的血色中显得格外刺目。他的目光扫过现场——扫过凌玄的尸体,扫过那柄染血的狼王剑,扫过跪在地上的沧澜,扫过抱着沧澜的沧羽。 只是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弯下腰,把沧澜抱了起来。 沧澜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靠在白翊怀里,眼睛被沧羽捂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双小手的温度。 白翊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空洞洞的,不知望着哪里。 “带他回去。”白翊说。声音很平。 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有人抱起沧羽,有人处理凌玄的尸体。 白翊抱着沧澜,大步离开树林。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话。 —— 凌玄死了。 死在了沧澜手里。 死在了鹤族的墓园里。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青苇渡,又传遍了整个东境。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那个狼族的废物少主,死了!” “怎么死的?被谁杀的?” “被他那个贴身侍卫杀的!就是那个——你知道的,那个沧澜。” “啊?那个……那个给人当男宠的?” “可不是嘛!听说那侍卫跟了他十几年,替他挡了多少事,最后居然把他杀了!” “啧啧,真是……狗咬狗啊。” 有人压低声音,凑过头来:“我还听说一件事,不知道真假……” “什么事?” “说那个侍卫,和那废物少主上过床。” “啊?什么时候?” “就……就那侍卫嫁到鹤族之后!有人亲眼看见的!那废物少主从柴房里跑出来,两人还在屋里……那个啥来着。” “不会吧?那白鹤少主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人家现在可是鹤君了。你没看见那院子里一堆金毛小崽子?说是和那废物少主生的!白翊头上绿得发光啊!” 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位鹤君,胸怀真是宽广!” “可不是嘛,换了我,早把那侍卫打死了。人家倒好,还当个宝贝似的捧着。” “嗐,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就好这一口。” “也是也是,哈哈哈——” 笑声在茶楼里回荡。 没有人当真。 没有人认为那个侍卫真的有血性。 如果他真的有血性,怎么会一次次向素不相识的男人张开双腿? 如果他真的有血性,怎么会生下那么多不同种族的野种? 如果他真的有血性,怎么会最后嫁给一个白鹤,靠着别人的庇护活着? “这种人的事,”有人最后总结道,“听听就算了。当个笑话。” —— 此刻,鹤府。 主院的卧房里,很安静。 沧澜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沧羲。 那小东西刚化形不久,还不太会控制人形,一会儿是胖乎乎的小男孩,一会儿又冒出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此刻他正老老实实地窝在沧澜怀里,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望着他。 “嗷呜?”他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妈妈怎么了? 沧澜低下头,看着他。 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那毛茸茸的耳朵—— 像凌玄。 太像了。 沧澜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动作很轻,很温柔。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见那温柔底下,藏着一点凄然。 一点空洞。 一点碎掉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东西。 “你父亲死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沧羲眨了眨眼,不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仰着小脸,望着沧澜,然后伸出小胖手,去够他的脸。 “呜?” 沧澜握住那只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床边。 那里,放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剑身已经被擦拭干净,但那暗金色的纹路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狼王的宝剑。 历代狼王相传的圣物。 沧澜伸手拿起那柄剑,放在沧羲面前。 那小东西好奇地看着它,伸出小爪子去摸。剑身冰凉,他摸了一下,又缩回手,皱着小脸望着沧澜。 “嗷呜?” 沧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以后,”他说,“你要当上狼王。” 他把剑轻轻放在沧羲怀里。 “这把宝剑,是你的。” 沧羲抱着那柄比他还长的剑,一脸茫然。他看看剑,又看看沧澜,又看看剑,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 沧澜把他抱紧了些,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市的喧嚣声。 那些声音里,有人在议论他。 在骂他。 在笑他。 但他听不见。 他只是抱着怀里这个温热的、软软的小东西,闭上眼睛。
第68章 羊水破了 沧澜抱着沧羲,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嬷嬷,怀里抱着另外三只金狼崽。四只小家伙都是毛茸茸的金色小团子,除了沧羲化形了,其他三只还保持着狼形,挤在嬷嬷怀里,六只琥珀色的小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凌玄的尸体就停放在这里。 沧澜在院门口站住了。 他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站了很久。 怀里的沧羲不安地动了动,仰起小脸看他。 “嗷呜?”他轻轻叫了一声。 沧澜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 房间里很冷。 一张简陋的尸台,上面躺着一个人。 凌玄。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曾经那张让无数人侧目的脸,此刻灰白得像一张纸。皮肤失去了光泽,嘴唇发乌,眼窝凹陷下去。 那双眼睛还睁着。 望着屋顶,望着虚空,望着不知什么地方。 死不瞑目。 他穿着死时那件灰衣,胸口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褐色,大片大片地洇在衣料上。那曾经刺穿他心脏的伤口,此刻被简单地遮盖着,但血迹诉说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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