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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尸体已清理完毕,战死的护卫的家属的安抚和补偿都在进行中。” 艾维因斯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极淡嘉许的神色:“做得很好。事发突然,你能连夜赶来,稳住大局,辛苦了。” “守卫王城、效忠王上,是属下职责所在,不敢辛苦。”法兰低头应道。 然后,艾维因斯的视线在法兰与伊生之间扫过,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法兰,过去你在与艾夫斯的婚姻中,受了太多委屈,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他提及艾夫斯的名字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虫, “现在,艾夫斯已死,过往种种,便让它随风而去吧。不必再沉湎于旧日的泥淖。” 君王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抬起头,往前看。前方,会有光明的未来在等着你们。” 这句话如同一道赦免的谕令。 伊生与法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随即是如释重负。 君王既然这样说了,那么,他们的未来……就真的有路可走,有光可循。 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压在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似乎随着君王的话语,就这样碎掉了,消失了,不再重要了。 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未知,但至少,他们获得了继续并肩前行的机会。 这已是此刻,所能得到的最好答案。 狸尔在一边听着,也觉得这个结局很好,他一直都是喜欢看乐子的性格,但是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后,君王的目光重新落回伊生身上: “我中毒之后,是你割血救了我。你可以说说看,有什么愿望?” 这个问题抛出,连一旁的狸尔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罪名都已经没了,那么伊生,此刻最深的愿望会是什么? 伊生闻言,并未起身,反而更加郑重地深深跪伏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光洁的地面。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言辞,然后才清晰而缓慢地开口: “王上明鉴。我犯下弑杀王室成员的罪,本来应该押上断头台。能得到王上的宽恕与赦免,已经是极其幸运的恩典了。” 下一秒,他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目光坦诚而坚定: “但如果王上问心愿……我确实有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伊生目光转向身侧同样跪着的法兰:“我想娶法兰团长,为我的雌君。” 此言一出,艾维因斯都还没有说什么呢,狸尔立刻笑了,他觉得这简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有什么难的?” 他快人快语,“你们两个彼此喜欢,心意相通,在一起不就行了?” 旁边的法兰耳尖微红,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但紧抿的唇角和微微放松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反对,甚至隐有期待。 然而,伊生却缓缓摇了摇头,他低声说, “旦虫所代表的族群与过往,都已经随着那场灭族惨剧……死去了。” “我这个身份,不应该,也不能再出现在阳光下。” “否则,一旦被圣殿残党或其他知晓内情、觊觎旦虫血的势力察觉,必将引来无穷祸患,掀起新的腥风血雨,永无宁日。” 艾维因斯静静地听他说完,差不多也懂他的意思了。 “好,”艾维因斯说,“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全新的身份,与过去彻底切割。至于你与法兰的婚事,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亲自给你们赐婚。让你们得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结为伴侣,无需再有任何顾虑。” 法兰与伊生闻言,几乎同时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激动,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谢王上。” 艾维因斯笑了笑:“你们有功,当然该赏。”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也确实让我惊讶。我本以为,刚才那个愿望应该是和圣药有关的。” 作为旦虫遗孤,又是圣药原料最直接的受害者与知情者,伊生对此有所诉求,甚至要求追查、销毁或讨还,都在情理之中。 伊生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眸,声音平稳而清晰,远超一般的冷静与通透: “王上明察。圣药牵涉广,关乎圣殿根基与无数利益链条,更是无数我族虫性命所化。这是大案,如何处置,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们相信王上的裁决。” “更何况,我对那些冰冷的药本身,并没有什么执念。”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艾维因斯: “我唯一的私心,是希望王上能够彻查圣殿多年来围绕圣药进行的非法买卖、权钱交易,让这些圣药,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账目、证虫、交易记录,成为钉死圣殿罪恶的铁证。” “当然。”艾维因斯肯定道,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必须彻查清楚。之后,我会让狸尔协助你们,共同追查圣殿涉及圣药的一切行径,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一直安静旁听的狸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耳朵微微一动。 他趁着艾维因斯说话间隙,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手悄悄探过去,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艾维因斯垂在身侧的掌心。 同时,他微微俯身,凑到艾维因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抱怨低语: “王上真是的,怎么又给我派活了?我还想多陪陪王上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耳根泛起薄红。 他迅速抽回手,同时侧过头,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地瞪了狸尔一眼,低声斥道:“站好。” “是是是,遵命。” 狸尔立刻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但那只“作乱”的手却并未完全老实,转而悄悄揪住了艾维因斯王袍的一小片衣角,轻轻拽了拽,像只不愿离开主人脚边的大型犬。 艾维因斯感觉到衣角传来的细微拉力,有些无奈,但面上不显。 他对仍恭敬立在下方的法兰与伊生道:“就这么定了。你们先下去准备吧,具体细节,稍后再议。” “是,谢王上。” 法兰与伊生齐声应道,行礼后便退出了会客厅,将空间留给了君王与他那似乎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的未来雄主。 门刚一关上,狸尔那副正经模样立刻垮掉。 他干脆蹲下身,将脸颊贴在艾维因斯并拢的膝盖上,仰起脸,橙金色的眼眸巴巴地望着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又把刚才的话车轱辘一样说了一遍: “王上,我还没陪够您呢,好不容易您醒了,怎么又要赶我去干活了?查案很累的……” 艾维因斯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膝头、毫无形象可言的狐狸精,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轻抚过狸尔温热的脸颊,沿着那清晰的颌线摩挲了一下。 “没有让你这段时间就接手做事情,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毕竟你刚刚醒。” “这事情很重要,做好了,我给你奖励。” “那我可记住王上的承诺了。” 狸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偷到了腥的猫,嘴角扬起狡黠又满足的弧度,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艾维因斯的唇角,压低声音,暧昧无比, “亲爱的王上,到时候可要兑现承诺哦。” 不过一瞬,狸尔忽然想起,神色正经了些,稍稍退开: “对了王上,我刚才忘了问,别西尔他的尸体,是怎么处置的?” 狸尔在昨天晚上怒气最上头的时候,拿着君王之剑硬生生割下了别西尔的头颅,不知道后来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提到“别西尔”这个名字,艾维因斯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紫眸中凝结起一层冰冷的寒霜,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他?” 艾维因斯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 “他本来应该和他雌父葬在一起。” “但——他不配。” “英雄墓园埋葬的是为南境流血牺牲、守护子民的英魂。而别西尔,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艾维因斯的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冰冷的裁决, “若非他里应外合,引叛军入内,昨夜的宫变根本不会发生,至少,不会以那种血流成河的方式发生。” 君王的声音里透出沉重,虽然压抑的很深,但是那就是对无辜逝去生命的悲悯: “昨夜死去的虫族,无论是试图作乱的叛军,还是尽忠职守的护卫,乃至被卷入其中丧命的宫侍……归根结底,都是我的子民。他们的血,本不该流。” 艾维因斯对生命始终怀有悲悯,他憎恶无谓的牺牲与内耗。 但这份悲悯,绝不延伸给背叛者。 “所以,别西尔不配,我让来利找一个普通的墓地给他埋了,不必立碑,也不必记名。” “就让他,和他带来的这场杀戮与背叛,一起被尘土掩埋,被时间遗忘吧。” “嗯。” 狸尔点了点头,对这个处置没有任何异议。 他理解艾维因斯的愤怒与决绝,也认同这份对背叛者的冰冷态度。 底线一旦跨越,就再无情分与宽恕可言。 心软和仁慈都是要留给值得的人的,对于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必久留。 狸尔仰起脸,橙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君王略显疲惫却依然美丽的轮廓,声音放得很轻,却坚定: “王上,不要为那些无可挽回的事伤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 艾维因斯垂眸,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指尖无意识地穿过狸尔那头火焰般的发丝,触感柔软,带着生命蓬勃的热度。 君王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座被岁月和旧疾反复侵蚀的沙堡,外表或许还能维持着王权的巍峨轮廓,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这副躯壳的极限到底是多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或许更短。 死亡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艾维因斯早已习惯与之共处,甚至做好了随时迎接的准备。 权势、责任、未竟的理想……这些曾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却也像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王座之上,感受不到多少“生”的鲜活滋味。 直到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狐狸,莽撞又热烈地闯进他的世界。 是狸尔,让艾维因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本身,原来可以不仅仅是忍受病痛、权衡利弊、执掌权柄。 它可以是在温暖的被窝中分享一碗温粥,是在疲惫时得到一个依靠的怀抱,是在唇齿间交换一个带着情意的吻,是在穿鞋时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是这些琐碎、平凡,甚至有些不体面的瞬间,汇成了幸福的涓涓细流,一点点浸润了艾维因斯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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