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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活着”是温暖的。 原来可以这样舒服的活着。 艾维因斯贪恋这份温暖,如同久处严寒的人贪恋炉火。 可正因如此,那份隐忧才愈发清晰刺骨——他的身体太差了,差到像一盏精美却满是裂痕的瓷器,里面盛着滚烫的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意外到来,就会幸福流走,徒留满地狼藉和更刺骨的寒冷。 这份恐惧与不确定,比死亡本身更让艾维因斯感到无力。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却无法掌控自己这具破败身躯的倒计时。 可,艾维因斯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狸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手掌更温柔地覆在狸尔的发顶,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透过掌心传来。 说他逃避也好,但是艾维因斯不想想那么多了。 至少此刻,阳光正好,狸尔在自己身边。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他只能去争取每一个能与狸尔共度的“此刻”。 —— 之后。 叛乱是最先需要处理的,最先下手的便是这场动乱的源头与参与者。 法古斯家族作为叛乱的重要策应力量,自然难逃罪责。 清算的指令下达,家族的罪责被层层追索,最终,又无可避免地落回了仍在狱中等待审判的法毕睿头上。 这位曾经野心勃勃的家族继承虫,堪称“虫在牢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锒铛入狱后,家族不仅没能救他脱困,反而还“慷慨”地为他本已沉重的罪责清单上,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勾结叛军,意图颠覆王权。 不过,对法毕睿而言,倒也算得上债多不压身了。 狸尔之前追查圣殿地下交易网络时,早已顺藤摸瓜,挖出了法毕睿乃至法古斯家族牵涉其中的大量罪证: 走私违禁品、操控黑市拍卖、非法囚禁与奴役、行贿受贿、甚至参与了几桩血腥的灭口事件…… 桩桩件件,累积起来,足够让法毕睿死上十几个来回。 现在再多一项谋逆大罪,也不过是让最终的判决更加板上钉钉、无可转圜罢了,于结果并无太大的影响。 毕竟,死刑加死刑还是死刑。 法古斯家族为这场豪赌付出了惨重代价。 一批直接参与叛乱、或对叛乱知情不报、甚至暗中支持的高层被迅速清洗,血染断头台。 家族权力结构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在艾维因斯的默许与支持下,刚刚洗脱嫌疑的法兰,以雷霆手段接管了风雨飘摇的家族,成为了新任家主与族长。 圣殿方面,随着大祭司利拉雷克在叛乱之中被别西尔杀了,其子利安诺林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利安西亚家族,并在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下,被推举为新的圣殿大祭司。 纳扎于也好的差不多了,虽然不能剧烈运动还要静养,风雨交加时还是会很痛很痛。 好在,如今有利安诺林在身边,有信息素安抚,一切都会好很多。 至此,南境的权力格局似乎完成了一次惨烈却必要的大洗牌,看来,风波渐息,一切正在走向新的秩序与平衡。 然而狸尔温柔乡里面休息了两天,赖皮实在是赖不下去了,只能过来接手这些事情之后,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小时掰成两个小时用。 他想过自己会忙,但是他真的没有想过会忙成这样。 不过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他咬咬牙也忍了。 追查圣殿地下庞大而隐秘的交易网络,是一项极其繁琐、危险且需要大量精力的工作。 好在,新任大祭司利安诺林主动站到了狸尔这一边。 利安诺林本就出身圣殿核心家族,多年来虽性情冷淡,却并非对内部龌龊一无所知,甚至因其地位,接触到了不少一般的虫无法触及的机密。 有他的内应与合作,许多暗账、密道、关键人证物证的追索,变得事半功倍,才能一点点照亮圣殿披着神圣外衣下的肮脏。 —— 与此同时,伊生在狸尔的指示下到了圣殿。 圣殿后山那处被严令封锁、生人勿近的禁区,里面是一片诡异而触目惊心的景象。 本该草木繁盛的山坡,此刻却被大片大片颜色诡异的植株所覆盖。 那些花朵呈现出病态的黑白交织,花瓣扭曲,形态狰狞,散发出一种甜腻中混合着腐败的奇异气味。 它们扎根的土壤,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色泽,仿佛被鲜血反复浸透。 这就是以旦虫一族血肉为养料,滋生出的毒花。 每一朵,都像是族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又像是他们无声的诅咒与呐喊,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绽放着死亡与怨恨的气息。 伊生站在花海边缘,眼中倒映着这片由同族生命浇灌出的恶之花。 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容器,里面盛着滚烫的水。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腕,让鲜红的、属于旦虫最后血脉的血液,一滴滴、一股股,汇入那滚烫的水中。 血与水交融。 伊生安静地走向第一株毒花。 他没有任何犹豫,把手里的东西缓缓倾倒在妖异的花朵之上。 “滋啦——!” 那黑白的花朵接触到血水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蜷缩,颜色迅速变得灰败,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邪异的生命力。 扭曲的根茎也迅速枯萎、发黑,连同下方被污染的土壤一起,散发出最后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然后彻底失去了活性。 伊生动作不停,一株,又一株。 他提着不断加入自己鲜血的容器,沉默而坚定地行走在毒花丛中,如同执行一场孤独而神圣的净化仪式。 所过之处,妖花纷纷枯萎凋零,化作一滩滩冒着青烟的黑色秽物。 做完这一切,伊生心想: 他要让族虫离开离开这片浸满他们血泪与怨恨的土地,回归故土,长眠于祖先之地。 到了地下之后,伊生看着地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埋尸地,忍着巨大的悲痛,亲手将族虫们化作白骨的残骸,小心翼翼、一块块地挖掘出来。 运回故土之后,一一安葬,让旦虫终于得以入土为安,魂归故里。 随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旦虫”这个曾经鲜活、却因怀璧其罪而惨遭灭绝的族群,也将在官方记录与大多数虫族的认知中,彻底销声匿迹,只留下传说与警示。 故土之上,新起的坟茔连绵成片。 一块块粗糙的石碑无声矗立,上面没有名字——尸体早已混杂腐烂,难以分辨谁是谁。 只有一片沉默的碑林,诉说着一个族群无声的灭绝。 伊生独自跪在这片新立的墓碑丛中。 他没有落泪,泪水或许早已在漫长的逃亡与仇恨中流干。 他只是沉默地跪着,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几乎与那些墓碑融为一体。 旷野的风吹过,卷起尘与草,呜咽如泣。 这世间,谁的自由被无声榨取,化作他人享乐的资本?谁的痛苦被精心包装后,散发出昂贵的滋味?又是谁的血泪被标上天价,在不见光的市场上流通,价值不菲?世界如此残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道理,古今皆同,残酷而真实。 至少,真相被揭露,罪恶将被钉上耻辱柱,而活着的幸存者,将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努力走向未来。 落日余晖将墓碑和伊生的身影染成一片暗金。 庄严而悲怆。 伊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至少他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惨案之后,仍然没有失去寻找幸福的能力。 仇恨是很容易毁灭一个灵魂的,但是伊生没有被毁灭。 他还有爱的能力,也还有被爱的能力。 仇恨曾是他的燃料,是他的铠甲,几乎要将伊生彻底吞噬、异化成只为复仇而活的怪物。 可内心深处,那份对“生”的渴望,对“温暖”的本能向往,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所以,他才会在潜伏于法兰身边时,不可抑制地被那份同样被困于枷锁中的坚韧与孤独所吸引。 那确实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更像是心在黑暗中的一次意外脱轨,一次危险的共鸣。 而更幸运的是,那束微光,最终也看见并回应了伊生。 于是,两个破碎灵魂在废墟上的彼此辨认与相互支撑。 爱,弥足珍贵。 足以照亮余生的漫漫长路。 望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伊生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不幸的浪潮曾经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但命运终究在最后关头,给了伊生一线生机。 浩劫夺走了伊生的一切,家园、亲人、族群、安宁的过往,却未能夺走他感受与创造美好的本能,爱与接纳的勇气。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对着沉默的墓碑,低声说: “你们安息吧。我会好好生活的。” 然后伊生起身离开。 故人已逝,长眠于此,怨恨已随毒花一同焚尽。 而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第73章 婚礼 狸尔很贪心,想要艾维因斯的一生。 圣王虫的选举日如期而至, 过程却比许多暗中观察的势力预想的更为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在选举前夕,已被公认为新任大祭司、且声望颇高的利安诺林,出乎意料地公开宣布, 将不参与此次圣王虫的角逐。 他对外宣称, 圣殿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内部肃清与重建, 需专注于此。 虽然看得出来, 利安诺林完全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不过, 这一决定,无疑为另一位呼声极高的候选者扫清了最主要的障碍。 选举当日,结果毫无悬念。 兼具神迹展现者、平叛功臣、未来王夫等多重身份, 又实际掌控了圣殿部分核心事务的狸尔, 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为新一任圣王虫。 加冕仪式在最为宏伟的中央圣殿举行。 当象征着神权与信仰的冠冕被戴在狸尔头上时,台下黑压压的信徒齐刷刷地跪伏下去,虔诚的祈祷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浩大的海洋, 信仰之力不要钱一样朝着高台之上的新任圣王虫奔涌而去。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种纯粹而庞大的信仰之力, 无异于最顶级、最滋补的。 狸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 滋养着他此前因过度使用力量而损耗的本源, 甚至隐隐有巩固提升之感。 力量带来的充盈感让他心情很好。 不过, 仪式一结束, 这位新鲜出炉的圣王虫,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却与神圣职责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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