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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荒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低矮的土墙被风蚀得坑洼不平,西门歪斜半开,像一张干裂的嘴。城外无守卫,无旗帜,只有几根残旗杆插在沙里,布条飘得无力。 谢停云盯着那扇门,眼尾薄红加深。他想起昨夜最后一次催动符箓,光纹浮现的瞬间,有极淡的气息掠过——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窒。不是幻觉,是陆昭惯用的驱邪香混着血味,曾在他昏迷时贴身闻过一次,后来再没敢靠近。 可那一丝气息,转瞬即逝。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已跃下沙丘,剑光托起身形,踏沙而行。两名弟子咬牙追上,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劝:“首座,若那人真在城中,也该等我们探明再入……贸然冲进去,万一有埋伏——” “没有万一。”谢停云打断他,语速快得不容反驳,“他在等我。” 话出口才觉失言。他顿了半步,喉结滚动一下,没再解释。只是加快步伐,剑气在足底凝成薄刃,切开松软沙地,留下两道笔直划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 只知道若晚一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那个总笑着叫他“师父”的人了。 —— 陆昭靠在锈铁门框上,喘息粗重。 门终于开了,比想象中轻。他推得吃力,实则锁扣早已锈死,一碰即散。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伤口还在渗血,肩胛骨处火辣辣地疼,像是有虫子顺着筋络往上爬。 他没立刻出去。 先低头看手。掌心那枚铜契还在,边缘卷了,沾着干涸的血块和沙粒。他用拇指蹭了蹭正面刻的“奴”字,用力一抠,金属脆响,字迹崩掉一角。 自由了。 他扯了下嘴角,想笑,牵到肋下伤又皱起眉。抬手把衣袖撕下一截,缠住左肩,打了个死结。动作慢,但稳。他知道现在不能倒,哪怕晕在路上,也不能倒在斗场门口。 门外是荒城街道,窄巷纵横,两侧土屋破败,屋顶塌了一半。风卷着灰扑面而来,夹杂着牲畜粪便和陈年霉味。远处传来狗吠,还有人在吵架,声音嘶哑难辨。 没人看他。 街角蹲着个老汉,正收拾摊子,连眼皮都没抬。另一个窗口探出半张脸,瞥了一眼又缩回去,窗板“啪”地关上。 陆昭不意外。这种地方,活人都自顾不暇,谁管一个刚从斗场爬出来的伤号? 他扶着门框站直,右腿使不上力,膝盖打弯两次才撑住。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出门槛。 第一步踩进沙地,脚底一滑,差点跪下。他伸手撑住旁边土墙,砖屑簌簌落下。墙皮剥落处露出一道旧刻痕,歪歪扭扭写着“死”字。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抬脚,一脚踹在墙上。 砖裂声闷响。 他喘着气,继续走。 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开始拖着右腿前行。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身后拉出断续红点。他没回头,也不擦汗,只盯着前方岔路口——左边通东门,右边是黑市,他得绕过去。 走到街角,风忽然变了向。 一股极淡的气息拂过鼻尖,似有若无,像雨后青草混着雪松的味道。他脚步一顿,怔住。 这味道…… 像谁的衣角擦过身边时留下的。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只有风吹动破布条,啪啪作响。 他苦笑,摇头。 肯定是血流多了,脑子不清楚。 可那感觉太真,真得让他指尖发麻。他站在原地多停了两息,直到风彻底散去,才重新迈步。 东门还有两里。 只要走出城,就能找个医馆,或者随便找个角落躺下。 再撑一会儿就行。 他把左手伸进怀里,确认铜契还在贴肉的位置。 然后抬头,望向前方昏黄的天。 —— 谢停云带着弟子穿入外围沙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荒城比远看更破。城墙多处坍塌,露出内里夯土,被雨水冲出沟壑。西门洞下积着污水,泛着油光。他落地无声,靴尖点在一块碎石上,溅起细沙。 “分头查。”他下令,声音低却清晰,“找十七岁左右的外门弟子,赤红劲装,腰悬双剑,左肩有旧疤。” 一名弟子迟疑:“若遇城卫阻拦?” “避开。”他眼神未动,盯着城内街道,“不动手,不暴露身份,只找人。” 他说完便走,身影一闪已掠过门洞。另一名弟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分别朝南北巷口潜入。 谢停云独自前行,指尖始终按在剑柄上。他不再依赖符箓,而是放开心神感知——修至元婴后期,五感远超常人,尤其对特定气息极为敏感。他记得陆昭的脉象,记得他受伤时气血翻涌的节奏,甚至记得他醉酒后呼吸间的甜腥味。 风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尘、血、腐木。 他穿过三条窄巷,脚步越来越快。每经一处转角,都刻意放缓,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每一扇门。一家药铺门口堆着废弃纱布,染着暗红。他驻足看了一眼,蹲下,拾起一块,凑近鼻端。 不是陆昭的血。 他扔掉,继续走。 前方十字路口,地面残留着大片干涸血迹,呈喷溅状,边缘已被风沙覆盖大半。他停下,俯身查看。痕迹尚新,不超过两个时辰。搏杀所致,非刑罚或病亡。 他指尖抚过地面,感受到一丝尚未散尽的灵力波动——微弱,紊乱,但确为筑基期修士所留。且方向指向东门。 他站起身,眼中寒霜骤裂。 就是他。 他不再隐藏行迹,剑气托身,腾空而起,踏着屋脊疾行。风迎面撞来,吹乱他束发的冰蓝丝绦。发丝垂落眼前,他没去理,只死死盯着前方街道尽头——那里有一道低矮拱门,门匾歪斜,依稀可见“东”字。 陆昭往那个方向去了。 还没出城。 他提速,足尖点瓦,屋檐震颤。一只野猫受惊窜出,他恍若未见。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 —— 陆昭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时,太阳正沉到城墙背后。 余光给土路镀了层暗红,像泼洒的酒。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体内那股热流还在,隐隐窜动,却不助灵力运转,反而让四肢发沉。他怀疑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火,懒得管。 东门就在百步外。 两尊石狮残缺,一只没了头,一只断了腿。门内站着两个守卫,披甲持矛,正低头说话,没注意到他。 他松了口气。 快到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黏腻。低头一看,才发现额角不知何时裂了,血顺着眼皮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扯了下衣角擦拭,动作间,怀里铜契轻轻磕了一下胸口。 就在这时,风又起了。 这一次,不再是错觉。 那股雪松混合青草的气息,清冽得刺骨,顺着风扑进鼻腔。他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不可能。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带这种味道。 他缓缓抬头,望向东门上方残破的瞭望台。 风卷着沙,拍打石阶。 台上空无一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下一瞬,远处屋脊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有人踏过。
第81章 陌路初逢似寒星 屋脊上的瓦片碎裂声还在耳畔回荡,谢停云足尖一点,身形如箭射出。他落地无声,踩在东门附近一条狭窄巷口的沙石地上,目光扫过前方逐渐密集的人影。 黄昏已尽,荒城市集却未沉寂。几盏油灯挂在破旧摊位前,昏黄光晕下人来人往,多是裹着粗布斗篷的散修与黑市贩子。空气里混着铁锈、劣质丹药和烤肉焦糊的味道。谢停云站在暗处,袖中手指微微一动,确认那枚寻魂铃仍在原位。 他不是来查市井纷争的。 刚才那一声瓦响,绝非巧合。脚步轻、落点稳,是练剑之人惯有的节奏。他顺着屋檐追来,一路未见踪迹,但直觉告诉他——人就在这一带。 他的视线掠过人群,忽然一顿。 前方三丈外,一名赤红劲装少年正背对着他,左手反握长剑插回腰鞘。动作干脆利落,剑柄旋转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弧度,竟与陆昭平日收剑的手法一模一样。 谢停云呼吸微滞。 那人肩线挺直,发尾被风吹起一缕,垂在金丝软甲边缘。腰间双剑悬垂,步伐未停,正要汇入街心人流。 是他? 可陆昭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更不会……这般沉默冷厉地行走于黑市之中,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凶器。 谢停云没动。他盯着那道背影,五感全开,试图捕捉一丝熟悉的气息。风从街角卷来,拂过少年衣角,却没有带来任何属于陆昭的味道——没有驱邪香,没有血味,也没有那股混着甜腥的酒气。 不对。 但他仍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少年似有所感,猛然转身。 四目相对。 少年眉峰凌厉如刀削,瞳孔呈琥珀色,眼神却冰冷锐利,毫无波澜。他看着谢停云,像是打量一个陌生路人,又像在审视潜在威胁。片刻后,嘴角微掀,不是笑,是警觉的冷笑。 谢停云脚步钉在原地。 不像。 不只是气质不同,连眼神都陌生得彻底。陆昭看人时总有三分跳脱笑意,哪怕装狠也藏不住眼底的火光。而这人,眸光如刃,透着杀意。 可那持剑的姿态……分明就是陆昭的习惯。 “你看什么?”少年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北方边陲特有的硬朗口音。 谢停云没答。他缓缓抬手,将垂落眼前的发丝别至耳后,冰蓝丝绦随动作轻晃。右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无事。”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走错路了。” 少年眯了下眼,没信。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靴底悄然碾过地面沙粒。谢停云眼角余光扫到那一瞬的动作——对方在试探脚下符纸是否完好。 果然是埋了阵的。 他心头一紧,表面却不露分毫,反而缓步侧移,做出要绕行的样子。两人之间距离拉近至三丈,不多不少,正是灵力波动最易触发警戒的范围。 袖中,他的手指已触到寻魂铃的铜链。只要再近一步,便可催动铃音,验明真假。 可就在他踏出第三步的瞬间—— “嗤!” 三张符纸自沙石中腾起,瞬间燃成赤焰,呈三角之势围住谢停云。火光冲天,热浪逼人,街边摊贩惊叫着四散躲避,锅碗砸地声响成一片。 谢停云旋身避让,剑气未出,仅凭身法掠向左侧空隙。但火焰来得太快,左臂衣袖已被火舌舔中,道袍焦裂,皮肤传来灼痛。他咬牙压下闷哼,翻身退至巷口墙边,掌心抵住粗糙墙面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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