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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怎么样了?”他问,目光落在千念胸口。 “无碍了。”千念放下书卷,随手理了理袖口,“魔族之躯恢复得快,再过几日便能痊愈。” “还是要当心。”穆歌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千念的手背,“烛龙之力非同小可,莫要留下隐患。” 千念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掌温热,力道平稳,全然不似重伤初愈之人。 “放心。”他淡淡道,目光落在穆歌脸上,顿了顿,“你今日脸色不好。宫中出事了?” 穆歌一怔,随即苦笑。 他总是瞒不过千念。哪怕一个字不说,一个眼神不对,千念便能察觉。 “不算出事,只是……”他斟酌词句,“有些棘手之事。” 千念没有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穆歌摇头,另一只手覆上千念的手背,“你好好养伤便是。这些事,我还应付得来。” 这话说得轻松,但千念听出了其中的疲惫。他凝视穆歌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穆歌的眉间。 “这里,”他说,“皱了一整天了。” 微凉的指尖触在皮肤上,穆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点凉意,像是炎夏里的一滴清露。 他只是继续用指尖轻抚穆歌的眉间,动作很轻,很缓,像在抚平一张揉皱的纸。 暮色越来越深,院中景物渐渐模糊。有下人悄声过来点灯,见二人这般情景,又悄声退下。石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开来,将老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穆歌睁开眼,看见千念在灯光下的侧脸。 银发染了暖色,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灯影中显得格外安静。粉红色的眸子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很美。 穆歌一直知道千念生得好,但此刻看着,心头还是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庆幸这个人还在身边,后怕那日若稍有差池…… “看什么?”千念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看你。”穆歌坦然道。 千念眉梢微挑:“我脸上有东西?” “有。”穆歌一本正经,“写着‘祸国殃民’四个字。” 千念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融化了周遭的寒意。 “穆大人这话,是在夸我还是损我?”他眼里带着笑意。 “自然是夸。”穆歌也笑了,多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能让我这等朝廷重臣无心政务,只顾着看你,不是祸国殃民是什么?” 千念摇摇头,眼里笑意更深:“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他握着穆歌的手却未松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灯影摇曳,梅香暗浮。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人声,更远处有钟声悠扬,但这些都与这小院无关。这里只有他们,只有交握的手,只有彼此的气息。 良久,穆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坐直身子,“明日是上元节。” 千念微怔:“这么快?” “嗯。宫里原本要大办灯会,但皇上刚醒,太后说一切从简,只在宫中设小宴。”穆歌顿了顿,“所以我想……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千念看着他:“就我们两个?” “叫上岳轼。”穆歌眼中泛起暖意,“咱们三个,很久没有一起出去了。” 上一次三人同行是什么时候?穆歌仔细回想,竟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是在认识千念之前,他与白岳轼偶尔会偷闲出游,踏青赏花,饮酒论诗。 后来千念来了,三人虽常聚,但要么在府中,要么在酒楼,像寻常友人结伴出游,竟是一次也无。 不是不想,而是总有事耽搁。朝中政务,江湖风波,四界纷扰……一件接一件,让人喘不过气。 千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答应得干脆,穆歌反而有些意外:“你愿意去?” “为何不愿意?”千念反问。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穆歌脸上。灯影中,那粉红色的眸子深邃如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笑意。 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渐起,带着寒意。千念身上有伤,不宜久坐风寒之地,穆歌便拉他起身。 “回屋吧。”他替千念拢了拢衣襟,“明日还要出门,今夜早些休息。” “你呢?”千念问,“还有政务要处理?” 穆歌顿了顿。 案头确实堆着不少公文,湘国之事也需要立刻布置。但看着千念在灯下温润的眉眼,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不处理了。”他听见自己说,“今夜偷个懒。” 千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穆大人也会偷懒?” “偶尔。”穆歌握紧他的手,“走吧。” 两人并肩走回屋内。 屋里早已点起了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摆着晚膳,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穆歌这才想起,自己午膳只在宫中随意用了些,此刻确实饿了。 “陪我吃点?”他看向千念。 千念本已辟谷,但见穆歌眼中期待,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桌边坐下。穆歌盛了碗热汤递给千念,自己才动筷。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觉尴尬。偶尔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饭后,穆歌果然没去书房,而是与千念对坐窗下,泡了一壶茶。 茶是君山银针,水是今晨收集的梅花雪。茶汤清澈,香气清雅。千念执杯浅啜,忽然道:“明日灯会,你想去哪里?” “随意走走便好。”穆歌望着窗外夜色,“听说今年朱雀大街的灯铺得最好,还有猜灯谜的擂台。白兄素来擅长此道,咱们可以去看看。” “你不擅猜谜?”千念挑眉。 “不如他。”穆歌坦然,“那家伙看着豪爽,实则心思细腻,诗词歌赋、灯谜对联,无一不精。我嘛……更擅长实务。” 千念轻笑:“各有所长。” “所以明日,”穆歌眼中泛起狡黠的光,“若有人为难,就让白兄顶上。咱们只管看热闹。” “你倒会打算。”千念摇头,眼里却是纵容。 又聊了些闲话,夜色渐深。穆歌见千念眉间已有倦意,便催他休息。 “你也是。”千念起身时,看着穆歌眼底的青色,“这几日都没睡好。” “今夜会睡好的。”穆歌保证。 送千念回房后,穆歌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夜风。冷冽的空气入肺,让人清醒。 他回头看向千念的房门,灯已熄了。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湘国之事依旧棘手,岚胤的野心依旧危险。 但不知为何,只要想到千念就在身边,想到明日同游,便觉得那些重担,似乎也没那么难扛。 也许这就是“牵挂”的力量。 有人可念,有处可归,有所期待。 穆歌仰头,望向夜空。冬日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撒了一天的碎钻。 明日,会是好天气吧。 他这样想着,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第200章 上元灯火 上元节的凤吟国都城,是一年中最明亮的夜晚。 暮色刚落,满城灯火便次第亮起。朱雀大街上,各式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龙灯蜿蜒,莲花灯浮彩,走马灯旋转着绘有神仙故事的影画。 穆歌与东城千念并肩走在人群中。 两人都换了常服。穆歌一身墨蓝长衫,外罩玄色暗纹披风,黑发依旧束着高马尾,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千念则是一袭月白锦袍,银发难得地半束,以一根白玉簪挽起,余下长发垂在肩后,在灯火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人真多。”千念微微蹙眉。他不喜喧闹,更不喜与人肢体碰触。此刻周围摩肩接踵,难免有些不自在。 穆歌察觉到了,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用身体隔开涌来的人流。 “一年就这一次。”他侧头对千念轻笑,“忍一忍?” 千念瞥他一眼,没说话,但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时,穆歌停下脚步,拿起一副白狐面具看了看,又拿起一副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转头对千念笑道:“这个适合你。” 千念扫了一眼:“为何?” “魔族魔尊,可不就该戴这样的?”穆歌眼中满是促狭。 千念伸手拿过面具,却在穆歌以为他要戴上时,忽然将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往穆歌脸上一扣。 “诶——”穆歌眼前一暗,只觉冰凉的木质贴面而来。 等他手忙脚乱摘下面具,千念已经拿起那副白狐面具,轻轻戴在自己脸上。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银发从面具两侧垂下,衬得那副白狐面具竟有几分清冷仙气。 “这样呢?”千念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隐约的笑意。 穆歌愣愣看着,一时忘了言语。 灯火阑珊处,那人一身月白,银发如雪,白狐面具下粉色的眸子微微弯起——这一幕美得不真实,像从古画里走出的精怪,随时会乘着月色飘然而去。 “穆歌?”千念见他发怔,唤了一声。 穆歌回过神,轻咳一声:“……好看。” 他伸手,替千念调整了一下面具的系带。手指不经意擦过千念的耳廓,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烫。 “走吧。”穆歌放下手,语气如常,“白兄他们在前面等我们。” 千念点头,两人继续前行。 穿过最拥挤的一段,人群稍疏,便见前方桥头柳树下站着两人。白岳轼一身靛青长衫,深褐色的头发整齐地束在玉冠中,正低头对身边人说着什么。而他身旁那个娇小身影—— 穆歌脚步一顿。 那是月离。但与往日不同,他今日一身浅碧色男式长袍,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露出一张清秀精致的脸。 两人走近时,白岳轼已抬起头,笑着招手:“可算来了!再不来,月离都要被糖人摊子勾走了。” 月离脸一红,小声反驳:“我没有……” 他说话时声音清润,确是少年音色,只是语气怯生生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月离。”穆歌温和地打招呼,“今日气色很好。” 月离抬眼看他,碧色的眸子里闪过感激:“穆、穆公子……” “叫穆歌就好。”穆歌笑笑,又看向白岳轼,“你们等了多久?” “刚到。”白岳轼目光落在千念的面具上,挑眉,“这面具倒是别致。” 千念抬手碰了碰面具边缘:“穆歌挑的。” “他眼光一向不错。”白岳轼笑道,又看向穆歌脸上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你这副……也挺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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