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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离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卷羊皮古卷。 他的绿眼睛死死盯着卷轴上的文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诵着什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清秀脸庞,此刻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月离?”白岳轼察觉到他的异样,哑声问道,“你不会还在想着…” 月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摇欲坠的城墙,望向城外那如黑色海洋般的傀儡大军。四十万……不,或许还有更多。 它们从栖霞城一路推进至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若让它们突破铁门关,北境千里沃野将化为炼狱。 然后,他的目光转回手中的卷轴。 “血肉之屏……”月离轻声念出那四个字,指尖拂过朱砂篆文,“以忠义之士血肉为引,以不屈之魂为薪,筑无形之壁,可阻百万兵……” 他顿了顿,绿眼睛里漾开一片决绝的温柔: “白叔叔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办法。” 月离没有看他,而是转向穆歌:“穆大人,你还记得在西北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穆歌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是在西北那达慕盛会前夜,月离坐在篝火旁,一边帮他包扎伤口,一边轻声说:“我虽然胆小,虽然弱,但如果有一天,岳轼或者你在乎的人遇到危险……我一定会挡在你们前面。” 当时穆歌只当是小蛇妖的醉话,一笑置之。 可现在…… “记得。”穆歌涩声道,“但月离,你听我说,我们或许还有——” “没有时间了。”月离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抬起手,指向城墙上不断倒下的守军,指向城外步步逼近的傀儡大军,最后指向空中与西玥激战的楚澜君,“神族前辈能挡住西玥,可挡不住四十万傀儡。红莲屏障撑不了多久,一旦破碎,铁门关必破。” 他顿了顿,绿眼睛里泛起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是妖族,修炼了百年,才勉强化形。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直跟在岳轼身边,看着他笑,看着他读书写字,看着他……平平安安。” “可如果他不在了,如果这片土地不在了,我的愿望还有什么意义?” “月离!”白岳轼嘶声吼道,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我不许你——” “岳轼。” 月离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绿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白岳轼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你记不记得,你教过我一句诗?”月离轻声说,“‘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白岳轼浑身剧震。 那是去年中秋,两人在凤吟城郊的竹林小院里,他一边磨墨一边随口吟出的诗句。当时月离歪着头问是什么意思,他解释后,小蛇妖还笑着说“好悲壮啊,我不要这样”。 可现在…… “我不要马革裹尸。”月离笑了,笑容里有泪水滑落,“但我愿意……做那道屏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挣脱白岳轼的手,双手将羊皮古卷高高举起! 卷轴在晨光中自动展开,朱砂篆文绽放出刺眼的血光!那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法阵图。图阵中央,一个古老的妖族符文缓缓旋转——那是“献祭”的符号。 “以吾血为引——!” 月离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卷轴上。 精血触碰到朱砂篆文的瞬间,整个法阵图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血光如潮水般从图阵中倾泻而下,将月离完全笼罩。 他的身体在血光中开始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青色的蛇鳞纹路,绿眼睛彻底化为竖瞳,身后一条虚幻的青色蛇尾缓缓凝聚。 “以吾魂为薪——!” 第二口精血喷出。 这一次,精血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无数细密的血色丝线。 丝线如活物般扭动、延伸,与法阵图的纹路连接在一起。月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气息迅速衰弱,可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筑无形之壁——!” 第三口,也是最后一口精血。 精血化作一团炽烈的血焰,将月离整个人吞没。 血焰中,他的身影开始虚化、消散,化作无数青色的光点。光点如萤火般飘散,却又被法阵图的力量牵引,重新汇聚、凝结—— 最终,在铁门关前,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淡淡青光的屏障,缓缓成型。 屏障高百丈,宽千丈,厚三尺。表面流转着青色的蛇鳞纹路,隐约可见一条青色巨蛇的虚影在其中游动。 屏障散发出的气息并不强大,却异常坚韧、纯粹,仿佛凝聚了某个生命全部的精气神。 血肉之屏,成。 而月离,已经消失了。 只剩地上那卷彻底黯淡的羊皮古卷,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青草气息。 “月离——!!!” 白岳轼的嘶吼,撕心裂肺。 他扑到屏障前,双手狠狠捶打着那层半透明的青光。可屏障纹丝不动,只是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某种温柔的回应。 “月离……月离……”白岳轼瘫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他死死盯着屏障,仿佛能透过那层青光,看见里面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蛇妖。 穆歌和白昊也愣住了。 他们知道月离可能会选择牺牲,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那种冲击依然难以承受。穆歌紧紧握着胸前的玉佩,千念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点感应正在疯狂震颤,像是在哀悼,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共鸣。 而屏障之外,傀儡大军已经撞了上来。 “砰——!!!” 最前排的傀儡狠狠撞在青色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可屏障只是微微荡漾,便将所有冲击力分散、化解。傀儡们不知畏惧,继续冲撞,用刀砍,用矛刺,甚至用牙咬。 可屏障岿然不动。 它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傀儡大军与铁门关之间。任凭四十万傀儡如何冲击,都无法撼动分毫。 城墙上,守军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奇迹,先是愣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屏障的方向叩首;更多人瘫软在地,劫后余生的泪水奔涌而出。 铁门关,守住了。 至少暂时守住了。 白岳轼缓缓从地上站起。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深褐色的瞳孔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决绝。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卷羊皮古卷,小心地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看向穆歌和白昊。 “父亲,穆歌。”白岳轼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帮我照顾好自己。” “岳轼,你要做什么?”白昊颤声问道,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白岳轼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青色屏障前,伸手轻轻抚摸那层温润的光壁。指尖触及之处,屏障泛起温柔的涟漪,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 “月离。”白岳轼轻声说,像是在对屏障低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总是这样……自顾自地做决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过这次,我不会怪你。” “因为我知道……” 他的目光越过屏障,望向屏障深处那条游动的青蛇虚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路上,不会孤单。”
第239章 白家之死 白岳轼的手,还贴在青色屏障温润的光壁上。 屏障内的青蛇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游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缓缓靠近他手掌的位置。虚影没有眼睛,可白岳轼却能感觉到,有一道温柔的、熟悉的目光,正透过屏障注视着他。 “月离。”他轻声唤道,指尖在光壁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谁的脸颊,“你说过,要永远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 屏障微微荡漾,像是在回应。 白岳轼深吸一口气,深褐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转身,面向父亲白昊,深深一礼: “父亲,儿子不孝。” 白昊浑身剧震。他看着儿子平静得可怕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半晌才嘶声道:“岳轼……你……” “我是白家嫡子,凤吟国的栋梁,”白岳轼站直身体,声音清晰而坚定,“国家危难,百姓将亡,白家世代忠良,没有苟且偷生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活着的、浑身浴血的白家子弟。 这些人有的是他的堂兄弟,有的是远房表亲,有的是家臣护卫。此刻他们都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诸位。”白岳轼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可愿随我——” “愿!” “愿!” “愿!!” 不等他说完,数十个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划一,斩钉截铁。 一名年轻的白家子弟推开搀扶他的同伴,拖着断腿艰难地走到白岳轼身后,咧嘴笑道:“堂兄,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我娘说了,白家男儿,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衣锦还乡——今天咱们选第一条。” 又一名中年将领拄着断矛走来,铠甲破碎,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白家护卫营第三队队长白勇,愿随少主赴死!” “白家外门执事白文远,愿往!” “白家军前哨百夫长白铁山,愿往!” 一个接一个,只要是还能动的白家人,都挣扎着聚拢过来。 他们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腹部还插着箭矢,有的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站立。可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坚定,决绝,视死如归。 转眼间,白岳轼身后已经聚集了八十七人。 这是白家在此次使团中所有的血脉与家臣。原本有一百二十三人,在之前的厮杀中已经战死了三十六人。剩下的这些,人人带伤,却人人不退。 白昊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拄着剑,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颤抖的手按在白岳轼肩上。这位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半生的礼部尚书,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好……好……”白昊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白昊……生了个好儿子……养了一群好儿郎……” 他转身,面向那八十七人,深深鞠躬。 众人慌忙想要避开,却被他抬手制止。 “这一拜,是替凤吟国千万百姓拜的。”白昊直起身,灰白的脸上泪水纵横,“也是替白家列祖列宗拜的——我白家有此子孙,九泉之下,也可无愧了。” 他抹去眼泪,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那是白家历代家主信物,也是调动白家私兵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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