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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清冷的大师兄模样:“醒了?感觉如何?” “痛。”沈知倦老实巴交地回答,眼尾瞬间红了一圈,“浑身都痛,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了一样。师兄,有没有止痛药?最好是那种甜的,我不吃苦的。” 谢长卿:“……” 他看着眼前这个怕痛又怕苦的人,实在是无法把他和记忆中那个断臂都不皱眉的沈惊寒联系在一起。 “良药苦口。”谢长卿淡淡道,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极品丹药,“张嘴。” 沈知倦看着那黑乎乎的丹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要,闻着就苦。师兄你行行好,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惯着我点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谢长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娇气和……勾引。 那是沈知倦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作为副人格,他本就是沈惊寒压抑的欲望和情感的集合体。沈惊寒有多克制,他就有多放纵;沈惊寒有多冰冷,他就有多热烈。 谢长卿僵持了三秒,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这是他以前下山历练时随手买的,鬼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 “吃了药,给你吃这个。” 沈知倦眼睛一亮,乖乖张嘴把丹药吞了,然后眼巴巴地等着投喂。 谢长卿喂了他一颗蜜饯,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那柔软温热的唇瓣。触电般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谢长卿猛地收回手,背过身去。 “我要检查你的神魂。”谢长卿的声音有些发紧,“雷劫中心魔雷入体,非同小可。” 沈知倦正嚼着蜜饯,闻言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肉体上的伤好糊弄,神魂可是骗不了人的。 沈惊寒的神魂坚如磐石,冷如冰雪。而他沈知倦的神魂……那就是一团懒散的棉花糖,还是那种放久了快化了的。 “那个……师兄,一定要查吗?”沈知倦试图讨价还价,“我觉得我脑子挺好的,除了有点想吃红烧肉,没什么大毛病。” “必须查。”谢长卿转过身,神色严肃,不容置疑。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沈知倦的眉心。 沈知倦无奈,只能尽量收敛自己的神魂波动,试图伪装成那个冰块脸。 然而,谢长卿的神识刚一探入,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沈惊寒那片万年不化的识海? 原本应该是冰封万里、寂静无声的识海,此刻却像是一个经历了地震后的游乐场。 到处都是崩裂的冰川碎片,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但诡异的是,在那废墟之上,竟然漂浮着一团团暖洋洋的、金色的……光点? 谢长卿的神识触碰到那些光点,感觉软绵绵的,像是晒足了太阳的棉花,又像是刚出炉的软糕。没有一丝一毫的锋芒,只有纯粹的、懒洋洋的舒适感。 更离谱的是,这神魂深处还时不时飘过一些奇怪的念头: “好饿啊……” “这床真硬……” “大师兄长得真好看,可惜是个木头……” “想吃东街王二麻子家的酱肘子……” 谢长卿收回神识,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他看着面前这个正因为心虚而眼神乱飘的“师弟”,沉默了许久。 “你……”谢长卿缓缓开口。 沈知倦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心想:来了来了,要被当成夺舍的老妖精一剑劈死了。 “你的神魂……”谢长卿斟酌着词句,“为何如此……松软?” “松软?”沈知倦眨眨眼,这个形容词是不是有点不太修仙? 谢长卿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清澈见底,甚至带着几分愚蠢的清澈。 “不是受损,而是彻底变了。”谢长卿步步紧逼,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到底是谁?”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倦心跳如雷,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他强作镇定,摆出一个沈惊寒标志性的冷笑(虽然因为嘴角沾着蜜饯屑而显得有些滑稽):“师兄说笑了,我不是沈惊寒还能是谁?莫非师兄觉得我被夺舍了?” “夺舍之人,神魂与肉身会有排斥。”谢长卿淡淡道,“你与肉身契合完美,并非夺舍。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沈惊寒不会问我要补贴。” 沈知倦:“……”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沈惊寒也不会因为怕苦而撒娇。” 沈知倦脸一红:“那叫合理诉求!” “最重要的是……”谢长卿突然俯下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沈知倦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沈惊寒绝不会在检查时,偷吃我袖袋里的桂花糕。” 沈知倦浑身一僵。 他的左手,此刻正悄咪咪地伸进谢长卿宽大的袖袍里,指尖刚触碰到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被抓现行了。 这是沈知倦三百年来养成的本能。每当沈惊寒和谢长卿并肩作战或者议事时,作为副人格的他就会在识海里疯狂流口水,因为他知道谢长卿这个“完美大师兄”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随身带点甜食,虽然他自己不吃,说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三百年了!他眼馋了三百年! 今天终于有机会上手了,结果手比脑子快,直接暴露了。 沈知倦的手尴尬地停在谢长卿的袖子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干笑两声:“那个……师兄,我说我是为了帮你检查袖袋里有没有灰尘,你信吗?” 谢长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丝探究和……无奈。 沈知倦放弃了。 他在这个聪明得过分的大师兄面前,简直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好吧,我招。”沈知倦垂头丧气地把手缩回来,顺便还是把那块桂花糕顺了出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我是沈知倦。” “沈知倦……”谢长卿咀嚼着这个名字,“倦鸟知还?” “不,是懒倦的倦。”沈知倦含糊不清地纠正,“我就是个想躺平的废物,跟那个卷王沈惊寒不是一路人。” 谢长卿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作为修仙界博览群书的学霸,他很快就联想到了古籍中的记载。 “神魂双生,一体双魂。”谢长卿缓缓道,“主魂因重创而沉睡,副魂代掌肉身。古籍有载,这种情况极为罕见,通常出现在神魂极强或极弱之人身上。” “嗯哼。”沈知倦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差不多吧。反正现在那个冰块脸睡死了,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师兄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就把我劈了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说完,他两眼一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那领口因为他的动作开得更大了,露出锁骨下一片细腻的肌肤。 他就像一朵盛开到即将腐烂的花,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颓废美,毫无防备地展露在谢长卿面前。 谢长卿看着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 劈了他? 怎么可能。 且不说这具身体是沈惊寒的,单是眼前这个……鲜活的灵魂,就让他下不去手。 三百年来,他看着沈惊寒一步步走上神坛,变成那个完美无缺、却也冷漠疏离的无情道首席。他敬他,惜他,却也常常觉得……寂寞。 就像是守着一尊玉像,虽然美,却冷得让人心寒。 而现在,这尊玉像裂开了,里面钻出来一个小怪物。 这个小怪物贪吃、怕痛、懒惰、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诱惑力。但他真实,热乎,会偷他的糕点,会因为苦药而皱眉。 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新奇。 谢长卿叹了口气,伸出手。 沈知倦以为那一剑终于要下来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他的衣领处,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帮他把敞开的衣襟拢好,遮住了那片引人遐想的风光,也遮住了那颗红得刺眼的小痣。 “以后……衣服穿好。”谢长卿的声音有些低哑,“别让人看见。” 沈知倦睁开眼,有些发愣:“啊?” “我是说,”谢长卿收回手,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不必紧张。既然你已接管身体,那你便是沈惊寒,也是沈知倦。” “在惊寒醒来之前,我会守着你。” 沈知倦眨了眨眼,鼻子突然有点酸。 三百年了。 他在那暗无天日的识海深处待了整整三百年。他看着沈惊寒光芒万丈,看着沈惊寒受万人敬仰。所有人都爱沈惊寒,所有人都看着这具躯壳。 从来没有人知道,这具躯壳里还住着另一个灵魂。 一个只想吃块糕点、只想晒晒太阳的卑微灵魂。 他以为自己是个小偷,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旦暴露,就会被当作心魔铲除。 可现在,谢长卿看着他。 不是看着沈惊寒,而是看着他沈知倦。 “师兄……”沈知倦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哽咽,“你真是个好人。为了报答你,那块桂花糕我就笑纳了。” 谢长卿原本酝酿好的温情氛围瞬间碎了一地。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睡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我要吃肉!”沈知倦立刻得寸进尺,“红烧的!带油的!” “……只能喝粥。” “暴政!这是暴政!” 谢长卿没理会他在背后的抗议,转身走出了医修殿。 殿外,阳光正好。 几个守在门口的弟子看到大师兄出来,连忙围上来:“大师兄,沈师兄怎么样了?是不是神魂受损严重?” 谢长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裹在被子里、嘴角沾着糕点屑、还在骂骂咧咧的身影。 那张脸依旧是沈惊寒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万古不化的寒冰,而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生机。 像是一朵原本高悬枝头、不染尘埃的白玉兰,突然落入了红尘泥沼中。沾了泥,染了色,不再圣洁,却变得触手可及,变得……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 “确实受损严重。”谢长卿淡淡道。 弟子们大惊失色。 谢长卿却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脑子坏了,但坏得……挺有意思。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平日里紧抿的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三百年未曾有过的真心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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