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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在了断壁之下。 那人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连脸上都带着一个没有任何五官的黑色面具。这正是韩家曾经引以为傲、潜伏了五百年的“无面暗卫”。 “云长老。”黑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刻意压抑的激动,“主上他……” “主上安好。”云善真人看着远处的侧殿,目光深邃,“只是为了瞒过景泊舟那条疯狗,主上目前还在受苦。不过,那都是主上的局。” 黑影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深深地叩首:“属下万死。若非当年属下等无能,主上何至于受此屈辱!”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云善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那个自称‘燕青寒’的家伙,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黑影抬起头,面具下的声音透出一丝愤怒:“查清了。是‘天残阁’的人。那群疯子是当年韩家外门的残部,他们并不知道主上尚在人间。他们极其仇视浮云宗,一直想为主上报仇。这次血洗林家堡,一来是林家当年为了保全火种曾向浮云宗低头,被他们视为叛徒;二来,他们是想借着‘燕青寒’的名号,逼景泊舟下山,准备在‘断魂谷’与他决一死战。” “断魂谷……” 云善真人眯起眼睛,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敲击。 那里,曾是上古时期的一处杀戮战场,地下埋藏着一个极其恐怖的远古杀阵。天残阁的那群愣头青,是想把景泊舟引到那里,用那个杀阵同归于尽。 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景泊舟的实力究竟有多恐怖。就凭他们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和残破的阵法,想要杀渡劫期的景泊舟,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主上现在就在景泊舟身边。一旦杀阵启动,没有半点修为的主上,必将受到波及! “长老,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去阻止天残阁那些蠢货?”黑影焦急地问道。 云善真人沉默了片刻。 他回想起白天在废墟中,主上借由那一滴酒液传递给他的那个血字——【等】。 等。 主上既然说等,那就说明,这断魂谷的杀阵,或许正是主上想要的一个契机。一个彻底撕碎这虚伪的伪装,重新君临天下的契机。 “不用阻止。”云善真人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一抹骇人的精光,“传令下去,所有暗卫集结,暗中向断魂谷靠拢。” “记住,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行踪!哪怕天残阁的人死绝了,也不许动!”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那条疯狗被逼入绝境,等主上……亲自降临。” 黑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属下遵命!” 随后,黑影犹如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云善真人独自坐在断壁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入胃里,却暖不热这江南冰冷的风。 他看向那座烛火摇曳的侧殿,在心底默默祈祷。 “主上啊……这天下棋局,您可千万要走稳了。老朽这把老骨头,就等着看您,再次撕碎这虚伪的天道呢。”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掩盖了这片废墟上所有的罪恶与秘密。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断魂谷,一座沉睡了数万年的远古杀阵,正在地底发出极其兴奋的低鸣,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神明与疯狗的血色祭典。
第21章 浮云遮(10) 晨光熹微,江南的天际泛着一层死灰般的惨白。 林家堡废墟上的风雪虽然停了,但空气中那种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冷意却愈发刺骨。昨夜那场紫黑色怨气爆发的中心,此刻已经凝结成了一片极其诡异的黑色冰原。 营地边缘,那个由百年玄铁打造的囚笼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苏善善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像是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那两根粗壮的缚灵锁依旧死死地穿透她的琵琶骨,锁链上干涸的鲜血被冰霜覆盖,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而在距离铁笼不远处的一顶营帐内,正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是王猛的声音。昨夜被苏善善咬了一口后,他不仅失去了一只手掌的血肉,更可怕的是,那股极其霸道阴毒的“吞灵”之力,就像是附骨之疽,正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地吞噬他的灵根。随行的宗门药师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筑基期修士的修为如同决堤之水般流失。 因为这凄厉的惨叫,整个浮云宗的营地笼罩在一层难以言喻的恐慌之中。巡逻的内门弟子们在路过那个玄铁囚笼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魔物的恐惧与厌恶,再也没有人敢像昨夜那样上前挑衅。 他们并不知道,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此刻正在识海深处,疯狂地消化着昨夜掠夺而来的庞大灵力。 痛。 钻心剜骨的痛。 苏善善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经脉中厮杀。一股是林家堡地底那充满绝望与怨毒的死气,另一股则是从王猛身上抽取的纯正浮云宗灵气。这两股力量在“吞灵术”的强行糅合下,犹如两把钢锯,在她的奇经八脉里反复拉扯、碾压。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早已爆体而亡。但苏善善咬住了牙,哪怕牙龈已经渗出了鲜血,她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修仙……修仙……”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着。在惠安村时,她以为修仙是乘风御剑、朝游北海暮苍梧的神仙日子。可现实却用最响亮的耳光告诉她,这修真界,不过是一座披着仙气外衣的原始丛林。 名门正派恃强凌弱,天道法则冷酷无情。既然这天道是个吃人的怪物,那她就不能做人,她必须把自己变成比怪物还要贪婪、还要残忍的修罗。 “先生……” 苏善善在识海的惊涛骇浪中,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她想起了昨夜风雪中,滕先生透过重重人群看向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怜悯,只有神明俯瞰蝼蚁挣扎时的平静与期许。 先生在等她变强。先生在那只疯狗的手里受尽屈辱,就是在等她有朝一日,能亲手撕开那辆黑玉车辇的牢笼。 “我会的……”小姑娘那双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丝极其隐秘的紫黑色魔纹,顺着她的耳后悄然蔓延,最终隐没在杂乱的黑发之中。 …… 此时,林家堡废墟中央那座被阵法隔绝了风雪的侧殿内,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地龙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龙涎香里,夹杂着一丝极其明显的、令人脸红心跳的颓靡气息,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宽大的卧榻上,韩清晏在一阵几欲撕裂神魂的剧痛中,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锁神丹”的药力在经过一夜的折腾后,不仅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将他身体上的每一寸疲惫与痛楚都放大了百倍。那层铺在身下的名贵雪狐皮草,此刻在他感觉来,就像是铺满了细密钢针的毡垫,只要稍微牵动一下肌肉,就能带起一阵战栗。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床榻顶篷。 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更是毫无血色,犹如一尊易碎的白瓷。昨日被撕碎的素缟宽袍早已不知去向,景泊舟那件宽大的黑色玄袍胡乱地裹在他的身上。玄袍半敞,露出他锁骨和胸膛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与殷红交织的痕迹。那是昨夜那条疯狗失去理智后,在他这具没有任何修为的凡躯上留下的“杰作”。 很屈辱。对于曾经高高在上、受万人跪拜的遥云仙君来说,这简直是足以让任何大能自绝经脉的奇耻大辱。 但韩清晏的眼底,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兴致索然。 没意思。 他本以为景泊舟这五百年来,心境能有多大的长进。弄了半天,也不过是个只会用暴力和身体来寻求可怜安全感的废物。那条疯狗以为用这种最下作的手段折辱他,就能证明他韩清晏是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玩物。 殊不知,在韩清晏看来,景泊舟昨夜那状若癫狂的掠夺、那近乎歇斯底里的逼问,都不过是一个迷路孩童在无能狂怒罢了。 “醒了?” 一道极其低沉、沙哑,却又带着丝丝寒意的声音,从卧榻几步外的窗边传来。 韩清晏极其费力地偏过头。 景泊舟正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他。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青色的劲装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勾勒得宛如出鞘的利剑。他的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的庚金剑气,将这殿内残存的暖意切割得支离破碎。 听到身后的动静,景泊舟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彻夜未眠的红血丝。他看着卧榻上那个裹着自己衣袍、满身伤痕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男人,心底那头被暂时喂饱的野兽,又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他昨夜失控了。 当韩清晏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那个凡女像极了“当年的野狗”时,他仿佛被戳中了五百年来最深、最痛的那根软肋。他疯了一样地想要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想要把自己的气息刻进他的骨血里,想要让他哭着求饶,想要让他亲口承认他不是什么滕少游,他就是那个没有心的遥云仙君。 可是没有。 哪怕韩清晏疼得浑身痉挛,哪怕他被折腾得几度昏厥,他的眼角虽然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可他的眼神,却始终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蔑,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将景泊舟引以为傲的尊严和掌控感,一点点地凌迟。 “滕侍从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景泊舟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韩清晏想要撑起身子,但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微微蹙了蹙眉。昨夜被景泊舟死死扣住的地方,已经肿起了一圈骇人的紫黑色。 他索性放弃了起身的念头,就那么懒洋洋地瘫在狐皮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宗主龙精虎猛……少游这副残躯,哪里经得起您这般‘彻夜长谈’……”韩清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仿佛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不过……若是宗主心里的那股邪火泄了,不再揪着少游问些……疯言疯语……少游这点痛,倒也挨得值。” 疯言疯语。 这四个字,让景泊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韩清晏身体两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景泊舟能清晰地数清韩清晏那微颤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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