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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少游,你真以为本座拿你没办法了吗?”景泊舟咬着牙,盯着那双波澜不惊的墨瞳,“你以为你死不承认,本座就会放过你?这天下大势已经乱了,那个‘燕青寒’正踩着你曾经的信徒步步紧逼。本座有的是时间,陪你在这人间炼狱里耗下去。” 韩清晏抬起眼帘,毫不避讳地迎上他那充满杀意的目光。 “那便耗着吧。”韩清晏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只是不知道……宗主这五百年来,夜夜闭上眼时……看到的,究竟是少游这副破败的皮囊……还是那把……穿心而过的刀?” “轰!” 景泊舟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六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不可遏制地倒灌而入。那是魔修屠城后的一片焦土,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他作为一个被魔修炼成血食的死囚,浑身沾满了恶臭的污泥与残肢,绝望地等死。 就在那一刻,九天之上,有仙音渺渺。 一袭白衣胜雪的遥云仙君,手持名为“枕霞”的古琴,如神明降世般踏破虚空而来。一曲清音,涤荡群魔。那个男人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沾染半分尘埃,他低下那高贵的头颅,朝泥泞中的景泊舟伸出了一只悲悯的手。 【“小舟,这世间冷暖,皆是云烟。守住本心,方可得道。”】 那时的声音有多温柔,飞升前夜,那将他钉死在锁仙柱上的那一刀,就有多冷酷。 【“情之一字,于道而言,终是累赘。”】 记忆的画面在景泊舟的眼前疯狂交错,五百年前那张悲悯神圣的脸,与眼前这张布满红痕、透着病态与嘲弄的脸重叠在一起。 神明与婊子。 恩赐与背叛。 景泊舟呼吸急促,他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韩清晏是什么可怕的剧毒。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加揣测本座的心魔?!”景泊舟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韩清晏看着他那副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心底那股愉悦感终于盖过了肉体上的疼痛。 瞧,疯狗就是疯狗,不管怎么装模作样,只要稍微提一提当年的痛处,就会立刻暴露出那副可怜又可悲的真面目。 “少游不敢。”韩清晏艰难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袍,将那些不堪的痕迹遮掩起来,“少游只是个……随时会死的废物罢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宗主!前锋探子有十万火急的密报!”一名浮云宗执事站在殿外,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景泊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血气,冷声道:“进来说。” 执事推门而入,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床榻上衣衫不整的韩清晏,只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块染血的玉简高高举起。 “宗主,我们在林家堡向西三百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天残阁余孽的踪迹!他们……他们在沿途的崖壁上,用我浮云宗巡山弟子的鲜血,画满了路标。而那些路标最终指向的地方……” 执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是……断魂谷。” 听到“断魂谷”这三个字,景泊舟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周身的剑气甚至将殿内的几张名贵案几直接震成了齑粉。 断魂谷!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数万年前,修真界与上古大妖决战的远古战场!那里终年被毒瘴笼罩,地下埋藏着一座被世人称为“十死无生”的远古杀阵。即便是渡劫期的老怪,也不敢轻易涉足那片绝地。 那个躲在暗处的“燕青寒”,竟然想把他引到那里去? “好,很好。”景泊舟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杀伐之意,“天残阁这群见不得光的老鼠,以为找了个破落的远古杀阵,就能与本座同归于尽?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把夺过那枚染血的玉简,瞬间将其捏成粉末。 “传令下去,拔营!全速向断魂谷进发!本座倒要看看,他燕青寒,到底是人是鬼!” “是!”执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韩清晏靠在榻上,听着这一切,那双被水汽浸透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幽暗的光芒。 断魂谷啊…… 看来云善那老东西,已经把那些旧部安排明白了。 这可是个好地方。那座远古杀阵,别人不知道它的底细,他韩清晏难道还不清楚吗?那阵法的阵眼,可是当年韩家先祖亲手埋下的一块天外陨铁。在那里,只要他想,一念之间,便能让万物灰飞烟灭。 “宗主。”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故意挑弄景泊舟怒火的轻狂。 “那断魂谷……传闻可是连神仙进去了,都得脱层皮的死地。那燕大魔头既然敢在那种地方布下天罗地网,想必是做足了准备。宗主您……万金之躯,何必去冒这个险?” 韩清晏抬起手,用修长苍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鬓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不如……宗主就把少游这颗‘饵’扔过去,看看那魔头,到底吃是不吃?” 景泊舟闻言,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榻前,一把揪住韩清晏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滕少游,你真以为本座听不出你话里的激将法?” 景泊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捏碎的瓷器,语气森冷:“你是不是巴不得本座死在那杀阵里?可惜,你这如意算盘打错了。本座不仅要去,还要带着你一起去。” 他凑近韩清晏的耳畔,一字一句地咬牙说道: “本座要让你在断魂谷,亲眼看着本座是如何将你那些负隅顽抗的旧部、将那个假冒你的怪物,一寸一寸地剁成肉泥!我要让你知道,这世上,能主宰你生死的,只有我景泊舟一人!” 韩清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却毫不退缩地看着景泊舟,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与癫狂。 “好啊。” 韩清晏微微偏头,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里,终于毫不掩饰地释放出了属于上位者的睥睨与残忍。 “那少游……便拭目以待。希望宗主的剑……能一直像现在这般锋利,可千万别在断魂谷……折了刃。” 半个时辰后。 浮云宗的队伍犹如一条黑色的长蛇,碾碎了江南的残雪,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化为焦土的林家堡,朝着那座被阴云笼罩的绝地——断魂谷,全速疾驰。 那辆奢华的黑玉沉香车辇再次成为了队伍的核心。 韩清晏被景泊舟强行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素色长袍,裹着厚厚的白狐大氅,脸色惨白地坐在车厢内。锁神丹的药力持续折磨着他,他只能闭目养神,尽量减少灵力枯竭带来的痛苦。 而在车辇的后方,那只巨大的玄铁囚笼被几头灵兽拖拽着,在崎岖的山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风雪中。 车帘被寒风偶尔掀起一角。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睁开眼,透过那狭小的缝隙,他看到了被铁链穿透琵琶骨、浑身是血的苏善善。 而恰好在此时,囚笼里的小姑娘也抬起了头。 她的额头上顶着一个骇人的血窟窿,但那双紫黑色的眼眸却明亮得如同夜空中的寒星。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飞雪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韩清晏却在心底,优雅地落下了这盘大棋的最后一子。 局已成。 断魂谷的杀阵一旦启动,这天下,便再也没有滕少游,只有那个踩着众生尸骨、君临天下的遥云仙君。 “小舟啊……” 韩清晏在车厢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极度残忍的微笑。 “五百年了,本仙君的马甲……终于穿腻了。” 前方,断魂谷那如同一只远古凶兽般张开的黑色峡谷入口,已经隐约可见。一阵阴风夹杂着凄厉的鬼啸,从峡谷深处吹来,似乎在极其兴奋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血色风暴。
第22章 浮云遮(11) 江南的残雪被远远抛在身后。车辇越向西行,地势便越发险恶,连绵的群山如同大地上隆起的狰狞血管,透着一股不祥的灰败与死寂。 断魂谷,便在这群山的最深处。 相传数万年前,曾有上古大妖在此为祸人间,修真界集结大能布下绝杀之阵才将其镇压。那一战太过惨烈,大妖的怨血与无数修士的残魂交织,将这片山谷化作了一处终年毒瘴环绕的死地。地下更埋藏着一座被世人称为“十死无生”的远古幻杀大阵,寻常修士沾之即死。 浮云宗的队伍在断魂谷外三十里处的一片枯林中停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瘴气,隐隐有凄厉的鬼啸声从风中传来。 “宗主,前方瘴气极重。”一名统领模样的内门弟子半跪在黑玉车辇旁,神色凝重地禀报,“属下派出的三波斥候无一生还。只在谷口一块巨石上,发现了天残阁留下的血书。” 车帘被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掀开,景泊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露了出来。 “写的什么?” “这……”统领额头冒出冷汗,咬牙道,“血书上写着:‘浮云老狗,若敢入谷,定教尔等有来无回。断魂阵起,遥云归位。’” 断魂阵起,遥云归位。 这八个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景泊舟的心口,让他本就布满血丝的眼底瞬间涌起了狂暴的杀意。 “好大的口气。”景泊舟冷笑一声,那笑声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区区天残阁的余孽,也敢妄图让那人归来?传本座令,所有人服下‘避瘴丹’,结阵入谷!本座倒要看看,他们凭什么让遥云归位!” “遵命!” 车厢内,韩清晏依旧裹着那件宽大的黑袍与白狐大氅,懒洋洋地靠在雪狐皮垫上。他双眼微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锁神丹的药力依旧在骨血里肆虐,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仿佛有细密的针尖在扎刺他的经脉。 但他那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富韵律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膝盖。 “阵起,归位……呵。” 韩清晏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这断魂谷地下的远古杀阵,别人不知道底细,他难道还不清楚吗?那本就是当年韩家先祖结合天道运行之理布下的大阵,其中最核心的,根本不是什么物理杀伐,而是直击神魂、引人走火入魔的“诛心幻境”。 天残阁那些旧部,虽然是群只知复仇的疯子,但这把借刀杀人的算盘倒是打得精妙。他们是想把景泊舟引入幻阵,用景泊舟心底最深的恐惧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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