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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乐一在这张桌子里找到了一个旧得发脆的作业本,里面的字迹和轩正的一模一样,这张是轩正的课桌。她离开瘠山两年了吧,这个座位一直没人坐吗。 作业本里夹着一张照片,不过不是轩正的,而是一个斯文慈祥的老太太,戴着细框眼镜,戴着一顶咖啡色的无檐毛呢帽子。 “这是她老师吧。”林乐一拿起照片用手机照亮,“一看就是从城市来的精致小老太,来瘠山支教吗。应该就是轩正信里提过的宋老师。” 作业本里还夹着一片干花,脆弱的花瓣几乎透明,呈淡紫色三角形。 “是新世界的野花。”梵塔说,“旧世界没有。这老太太去过新世界。我明白路边的女人为什么都说畸体语、还带着福夏地区的口音了,因为人类前往新世界普遍会在玻塞城落脚长住,玻塞城离福夏沙地很近,畸体口音几乎一样。她们的畸体语是跟这个老太太学的。畸体语的发音在喉咙,不需要张大嘴,被金线缝住嘴的女子们以此语言沟通。” “这里有什么小虫子居住吗?”林乐一翻开地上的石板,里面躲着几只慌张的鼠妇,梵塔过来问话,可惜这几只潮湿虫一生都没走出过这座屋子,什么都不知道。 林乐一才站起身,偶然瞥见最后一排的课桌前出现了一抹猩红颜色。 一位穿着红衣的新娘就站在课桌后,低着头,红盖头无风而摆动,四角垂坠的金铃轻响。 梵塔发觉林乐一身体僵硬盯着教室一角看,飞到他头顶,扬起上半身和捕捉足,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到一团阴阳属性的力量在墙角处流窜。 女子就站在那儿,林乐一面对她依旧神色如常,其实后背早已渗出冷汗。 灵师见鬼是常事,红衣鬼就稀罕得多了,死前怨气极大化为厉鬼,才能显现红衣,红色部分越多,厉鬼越凶悍,这位更是从头到脚的红。 新娘子动了。 林乐一不动声色摸进怀里掏符纸。但他不是专业道君,也不是道行够深的诅咒师,对付红衣鬼怕是不够用。 她向学堂门口走去,不能说走,她是飘过去的,裙摆微微扬起,绣花鞋并在一起踮着脚尖移动。直接从上锁的木门穿出去了。 林乐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跟了上去,翻出窗户,红衣鬼消失了,他只能放空脑子跟着直觉走,渐渐忘记了周围风景的变化,当他再清醒过来,已经转到了一座巨大石像面前。 天都亮了。 梵塔一直落在他头顶,亲眼看着林乐一被附身操控一般直勾勾朝这里走,拐弯走小路脚步熟练,仿佛早已知道路线。 “你没事吧?” “没事……冤有头债有主,那鬼魂对我没恶意。” 眼前的巨大石像由一座完整的百吨巨石雕刻而成,从体型上看是一位女子,张开手臂作搂抱状,抱住下方的石门入口,石像的脸已经被腐蚀到看不清五官了。 石门外蹲着两头铸铁镇墓兽,相对而放,守着石门内的东西。 林乐一抚摸石门上的密文,推了推,纹丝不动,围着镇墓兽转了几圈,什么机关都没找到,只捡到了一只千纸鹤。 纸还很韧,是新叠的。林乐一嗅了嗅千纸鹤,掐指计算方位,在巨大石像西边的枯草堆后捉住了一个躲藏的少女。 那女孩还想跑,被林乐一攥住了胳膊,他笑眯眯蹲下,让自己处在较低的视角:“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轩正的同学,城里的同学。” 少女停止挣扎,看着林乐一这张充满迷惑性的脸,脸颊慢慢红透。她很内向,矮小清瘦,大约十五六岁,比轩正瘦弱太多。林乐一耐下心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是九寿村的吗,认不认识轩正?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少女说了一句畸体语。 梵塔用畸体语重复了一遍林乐一的问题。 她看呆了,螳螂居然会说话。 林乐一眯起眼:“很神奇吧,我给了你一点和虫子沟通的能力,所以你才能听懂,你比别的小朋友厉害。哥哥,你翻译给她。” 梵塔用畸体语说:“轩正的位置在哪儿,不说就让蚂蚁把你吃了。” 少女惶恐逃窜,拉着林乐一的手向深山里跑,林乐一只好跟着她,刺花螳螂在后面飞着追。 她带两人来到一片荒林中央,树枝蜷曲如鬼手,密林深处,一座八角石池显现全貌。 轩正就泡在石池水中,池水散发着药材的气味,她头顶上方铸造了青铜爻卦盆,每卦凹槽熬煮着不同颜色的药汁——蜈蚣酒、朱砂水、尸油和胎盘血,煮沸的液体向上蒸腾,汇入中央的盘中,盘体倾斜,向下滴落一滴混合药液。 一滴炽热的药液滴在轩正头顶,轩正猛地惊醒,双眼布满血丝,被如此折磨了数日,精神濒临崩溃。 她痛苦地叫了一声,但嘴根本张不开,上下牙膛金线相连,咒线束缚着她的声音。 林乐一惊诧万分,绕着八角池走了两圈,轻声呼唤轩正,但无人应答。 他冒险跳进池水中,药水只没到膝盖以上,碰不到他的皮肤,趟水走到轩正身边,怎么推搡都无法让她恢复理智,轩正的双腿被铁扣禁锢着跪在池心,池壁阴刻的文字是《女诫》。 刺花螳螂飞过来,落到林乐一头上,问他:“剪掉金线不行吗?” 林乐一掏出小银剪,掰开轩正的嘴试着剪断,但金线极韧,毫发无损:“金线是种诅咒,除非解咒,我没见过这种东西,场外求助一下吧。” 他紧急打电话给林玄一,描述了一遍现在的情况。 林玄一打了个呵欠:“你把她头发挂进井口,找四面镜子,背面写破禁咒,把日光引到她嘴里,等金线上显现字咒就能剪断了。” 林乐一:“她现在神志不清,一直有药往她头上滴。” 林玄一:“她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吧,药浴封脉,是防止血脉觉醒的招数。” 林乐一:“明白了。你在哪儿呢,你别忘了上学。” 林玄一:“啧,你还上不上了,不上退学。”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班主任的怒吼:“林乐一,早自习在教室打电话?把你手机给我交上来,去办公室等我去。” 通话断了。 林乐一:“……”
第140章 名姓 按大哥所说,林乐一先剪下轩正的一缕头发,用布帛包起来,交给梵塔:“咱们分头行动,你去找井口,我去找镜子。” “那她呢。”梵塔一直注意着引他们过来的那位少女的动向,女孩在八角池边坐下了,抱着膝盖瑟缩,眼睛直勾勾盯着池中央的轩正。 “你问问她,她和轩正是什么关系。”林乐一拿下头上的螳螂,托在手上向前一递,“这次不准胡乱翻译了,我的问题很重要。” “你怎么知道我润色过啊。”刺花螳螂振翅飞向少女,转述他的话。 少女回答:“姐姐。” 林乐一:“轩正是她姐姐?有血缘的?” 梵塔又问起血缘关系,少女摇头,看来不是亲生姐妹。 林乐一:“叫她躲起来,别被人发现她带生人来过,连累我们做不了事。” 梵塔原话传达,少女点了头,伶俐地爬上了树,藏在树枝密集处,她虽然瘦弱,行动却利落敏捷,是大山精灵般的孩子。 两人分头行动,村民们晨起打水,梵塔轻飘飘落在队伍最后一人的干草帽上,尽量把体型缩到最小。 九寿村共用一口井,在村口里面。瘠山水源珍贵,人们只有每天清晨才能来打两桶洁净的水,其他时候井口用铁盖封死,擅自打水则按偷窃处理。 梵塔耐下心性等待,到最后一人打水的间隙,趁机飞入井口深处,将包裹轩正发丝的布帛挂在石壁上。 刚好渴了,顺便落在水边滋滋饮水,井水清冽冰凉,甘甜解渴,这是瘠山的地下水,水质洁净,难以想象如此荒芜的土地下藏着这么一眼生命之泉,怪不得宝贝到锁起来。 林乐一这边,先翻了翻堆放垃圾的角落,没找到能充当镜子的东西。清晨公鸡鸣叫,人们下地洗漱做饭,家家户户门前有看门狗趴卧徘徊,进屋偷的想法只能搁置。 几位大娘坐在村口,望着村口外修缮到一半的花轿,用畸体语轻声聊天,林乐一蹲到一位大娘的板凳旁边,直接开口问:“姨,有镜子没有,借我一面可行?” 大娘咧开嘴说了一句什么,这句话不是畸体语,是汉语,但上下牙膛被金线缝着,方言浓重吐字不清,一样听不懂。 她们其实会说汉语,但相互之间交流却选择了一种不属于自己家乡的语言。 不像诅咒。 像加密对话,独属于她们的,不可窃听的语言。 几位大娘用木扇扇着凉,一位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镜匣,抛给他。林乐一接连讨到了四面镜子,有青铜圆镜,掌心大小,已被把玩包浆,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也有年轻时用的妆镜,保存至今,铁匣内外锈迹点点,打开还能看见镜盖里封存的黑白老照片,少女面庞洋溢着笑容。 还有一面手磨镜,将玻璃片边缘磨至圆润,背面覆银,边缘的每一道打磨痕迹都清晰可辨。 以及一面普通的镜子,大红色的波浪形塑料边框,底座折起来能立住,集市上几块钱一个。 林乐一将镜子揣进兜里藏着,循路折返荒树林,经过村长家的后院,村长老婆正在喂鸡,上了年纪的人耳力应该不太好吧,林乐一不想打草惊蛇,蹑手蹑脚从枯草丛爬过去,但这一点风吹草动就引起了老太的注意,她抬起头,松垮的眼皮下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林乐一脚步僵住,和老太太对视了几秒,老人继续喂鸡,嘴里咯咯叫着抛洒谷物,没有理会枯草丛里的动静。 没想到能如此顺利,林乐一抱着镜子一路小跑回荒树林,梵塔已经在荒树林入口等着了,挂在树枝上,随风晃动。 梵塔说:“林中心有异常。” 林乐一:“怎么了?” 梵塔:“你来看。” 刺花螳螂起飞,穿过宁静的树林,耳边只余萧瑟风声,落叶轻响。林乐一跟着接近八角池,轩正依旧跪在池水中央,遭受药浴的折磨,他抬起头,发现四周的荒林树枝内影影绰绰,足有十几个黑影藏匿其中。 树冠上那些劲瘦的身影或蹲伏,或直立,皆为少女,年龄最大的不超过十八岁,由于营养不良而面色发黄,但四肢皮肤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辨,鹰隼般的目光汇聚于林乐一身上,先前被他们抓住的那个小女孩也在其中。 金线缝嘴,她们都是九寿村土生土长的姑娘,林乐一和她们语言不通,只能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但为首的少女并没与他交谈,她们只在树上静静看着,林乐一见那些野蛮少女没阻拦自己救人,先在镜子背面写破禁咒,然后分别架在不同的树杈间卡住,将难得刺入荒树林的一缕阳光用镜面接住,传递给另一面,用四面镜子相互反射,最后一束日光打到了轩正的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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