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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世清心里一沉。 “一颗炮弹正中戏台。台上三十多人,无一生还。”沈寒山的声音平静,但云世清听出了一丝沉重,“程班主死的时候,还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杨贵妃的妆。” “那后来呢?” “后来这里就成了乱葬岗,没人敢来。再后来,城市扩建,这一片被划进规划,老居民都搬走了,只剩这座戏台。”沈寒山终于转过头看他,“但那三十多个人,一直没走。” 云世清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还在这儿?” 沈寒山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观众席。 云世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空空的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坐满了人。 男女老少,穿着旧时的衣裳,有的还抱着孩子。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朝戏台,像是在等一场戏开场。 云世清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沈寒山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别怕。”他说,“他们不害人,他们只是……还没看完那场戏。” 云世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看那些“人”。他们确实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都集中在戏台上。有几个老人还在低声交谈,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神态,和普通看戏的观众一模一样。 “他们……一直在这儿?” “七十年了。”沈寒山说,“每年今天,就是出事的那天,他们都会坐在这里,等戏开场。” 云世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些观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悲凉。 “那三个工人……” “不是他们害的。”沈寒山摇头,“他们是无辜的,工人摔下来,是因为有别的缘故。” “什么缘故?” 沈寒山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发黄的戏单,上面印着《长生殿》的剧目和演员表。程班主的名字在最上面,旁边写着“杨贵妃”。 “这是我刚才在后台上找到的。”沈寒山说,“夹在一本旧戏本里。你看日期。” 云世清凑过去看——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初七,七夕。 “出事那天,就是七夕。”沈寒山说,“《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正好应景。” 他把戏单翻过来,背面有字,是用毛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戏未终,人不散。待来年,再续演。” 云世清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程班主写的?” “应该是。”沈寒山说,“他死前最后一刻,写下的遗愿。” “可是……”云世清皱眉,“戏没演完,他们就应该一直等着。那三个工人摔下来,是……” 他没说完,但沈寒山明白他的意思。 “我一开始也想不通。”沈寒山说,“后来才发现,不是他们想害人,是有人想让他们走。” “什么意思?” 沈寒山抬手指向戏台的一角。那里有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香灰。 “有人来祭拜过。”沈寒山说,“用香把他们引出来,然后用别的东西……驱赶。” 云世清心里一惊:“谁?” 沈寒山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观众席。 那些观众仍然安静地坐着,但有一个老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穿着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朝戏台走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台前,他停住,抬起头,看着沈寒山。 “你……看得到我?”他问。 沈寒山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七十年了。”他说,“终于有人能看到了。” 他走上戏台,站在沈寒山和云世清面前。近看才发现,他的胸口有一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那是致命伤。 “您是……”云世清小心翼翼地问。 “我姓程。”老人说,“这个戏班的班主。” 云世清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看向沈寒山,沈寒山神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 “程班主,”沈寒山开口,“那三个工人,是怎么回事?” 程班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我……害了他们。”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赶我们走。”程班主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开发商想拆这座戏台,请了人来做法事,想超度我们。那人说,只要我们把怨气发泄出来,就能离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是我们不想离开。不是怨,是不舍。这戏台,是我们活着的念想,也是死了的念想。我们只想……把戏唱完。” “那工人呢?” “那个做法事的人,在戏台四周埋了东西。我们出不去,只能被困在台上。那三个工人进来的时候,我们只是想让他们帮忙把东西挖出来……”程班主的声音颤抖了,“可他们一碰那些东西,就被震了下来。我们想救,救不了……” 云世清听得心里发堵。 “那现在呢?”他问,“那些东西还在吗?” 程班主点点头:“在。埋在东、南、西三个角,都是符咒。我们碰不得,活人也挖不得,谁来挖,谁就会死。” 沈寒山沉默片刻,问:“如果我把那些东西取出来,你们会怎么做?” 程班主看着他,眼里有光:“我们想唱完那场戏,唱完就走。” “走去哪儿?” 程班主抬头望向天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知道。”他说,“但总该走了。七十年,够了。”
第31章 你是个好人 沈寒山没有犹豫,转身走向戏台东角。 “沈先生!”云世清追上去,“你一个人去?” “你留在这儿。”沈寒山头也不回,“陪着他们。” 云世清愣住了。他看着沈寒山的背影消失在戏台侧面,又看看程班主和那些坐在观众席上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平静。 他走到台前,在台沿上坐下。 那些观众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期待。 程班主在他旁边站着,轻声问:“年轻人,你不怕我们?” 云世清想了想,老实回答:“刚才怕。现在……不太怕了。” 程班主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那个白头发的,也是好人。” 云世清点点头:“沈先生是好人。” 观众席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云世清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那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民国时兴的旗袍,头发烫着卷。怀里的孩子只有一两岁,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孩子小,走不了远路。这七十年,多亏大家照顾。” 云世清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一直睡着?” 女人点点头,眼眶红了:“那天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刚睡着。我一直抱着他,想等他醒了喂奶……结果,再也没醒。” 云世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安静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会的。”他忽然说,“等他醒了,你就能喂他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春天的花。 “谢谢你。”她说。 云世清回到台前时,沈寒山已经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三块东西,都是巴掌大小的铜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取出来了。”他说。 程班主看着那些铜片,眼里有泪光。 “谢谢。”他说,“谢谢……” 沈寒山把铜片收进包里,抬头看向程班主:“你们什么时候开始?” 程班主回头看了看观众席,又看了看戏台,最后看向那些站在后台帘幕后面的身影——那是他的戏班,三十多个演员,穿着戏服,画着妆,等着他发话。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现在。” 他转身走向后台。云世清看着他走路的姿势,忽然意识到,这个老人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极有风度的角儿。即使死了七十年,即使胸口有碗大的伤,他的身段依然挺拔,步伐依然稳健。 后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演员们在准备。前台,观众席上的人们安静下来,都望着戏台,眼里有期待,也有不舍。 沈寒山拉着云世清,走到观众席最后面的角落里,坐下。 云世清小声问:“我们也能看?” 沈寒山点点头:“这场戏,等了七十年。能看的,都是有缘人。” 锣声响起。 大幕拉开。 程班主站在台上,一身华美的戏服,脸上画着杨贵妃的妆。他开口唱的第一句,云世清就愣住了。 那不是人间的声音。 婉转,凄美,哀而不伤,直直地钻进人心里。明明听不懂唱词,却莫名地想哭。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程班主唱的是《贵妃醉酒》,不是《长生殿》。但没有人觉得不对。那些观众静静地听着,有的流泪,有的微笑,有的轻轻跟着哼。 台上的杨贵妃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戏。台下的人看着,仿佛回到了七十年前那个七夕,那场没唱完的戏,如今终于续上了。 云世清不知不觉也流了泪。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这些等了七十年的人,是为那个再也醒不来的孩子,还是为这世间说不尽的悲欢离合。 他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 他转头,看到沈寒山正看着台上,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双平时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也有光在闪。 云世清接过手帕,擦了擦脸。 戏还在继续。 杨贵妃唱完了,唐明皇上场。两人在台上相遇,唱那一段“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台上的人唱得投入,台下的人听得入神。 当最后一句唱完,锣声落下,全场寂静。 然后,那些“人”开始消失。 不是一瞬间消失的,而是一个一个,像水墨画里的影子,慢慢变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里。 观众席上的人们站起来,互相道别,然后消失。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朝云世清挥了挥手,然后轻轻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笑了。母子俩一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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