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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班主站在台上,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鞠给空荡荡的观众席,鞠给七十年不曾离去的伙伴,也鞠给这两个能看到他们的年轻人。 “谢谢。”他说,“谢谢你们。” 然后他也消失了。 戏台上空空荡荡,只剩那幅《牡丹亭》的藻景还画着。 云世清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听到沈寒山的声音。 “走吧。” 他站起来,跟着沈寒山走出戏台。 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拆迁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云世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戏台还在,孤零零地立着,但不知为什么,它不再让人觉得阴森了。月光下,它只是一座老建筑,普通的,安静的,等待被拆除的命运。 “沈先生,”他问,“他们会去哪儿?” 沈寒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不知道。” “那他们会在一起吗?” 沈寒山脚步顿了一下。 “你希望会吗?” 云世清想了想,笑了:“我希望会。”
第32章 值得吗 云世清站在原地,望着那座戏台,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在斑驳的雕梁上,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轻得像是叹息。 刚才那些坐着的人,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那个唱了一辈子戏的班主,都消失了。可云世清总觉得,他们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走了。”沈寒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已经走出十几步远。 云世清最后看了一眼戏台,转身追上去。 回程的车上,云世清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孩子睁开眼睛笑的样子。 “沈先生,”他忽然开口,“那个孩子,他一直睡着,是因为他太小了,不知道怎么醒吗?” 沈寒山开着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说:“可能是。” “那他最后醒了,是因为要走了吗?” “嗯。” 云世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被那个年轻女人握过——凉的,轻的,像握着一阵风。 “她等了他七十年。”他说,声音有点哑,“就为了等他醒来,看他笑一下。” 沈寒山沉默地开着车。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值吗?”云世清问。 “什么?” “等七十年,就为了看一眼。值吗?” 沈寒山没有回答。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一条更安静的路。窗外没有路灯了,只有月光照着两边的树。 过了很久,沈寒山才开口。 “你不是也等了?” 云世清一愣:“我?我等什么?” “等他们唱完那场戏。”沈寒山说,“你坐在那里,陪着他们,等着看一个结局。你没有问值不值。” 云世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来。 是啊,他等了。从坐下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等着看那些“人”能不能唱完那场戏,等着看他们能不能笑着离开。他没想过值不值,只是觉得,应该等。 “所以,”沈寒山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有些事,不用问值不值。想等,就等了。” 云世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不只是今晚的事。 他想问,沈先生,你等过什么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继续向前,月光一路相送。 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两点。云世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戏台,那些人,那场戏。 他想起程班主走上台时的背影,挺拔的,从容的,像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刻。他想起那个年轻女人低头亲孩子额头的样子,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惊醒一个梦。他想起那些观众流泪的脸,微笑的脸,跟着哼唱的脸。 他们等了七十年。 七十年,就为了把一场戏唱完。 他忽然坐起来,摸黑找到手机,给沈寒山发了一条消息: “沈先生,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后悔了。凌晨两点,发这种消息,不是找骂吗? 他刚想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屏幕亮了。 “没有。” 云世清愣了一下,赶紧打字:“我也睡不着。” “嗯。” “我在想那个戏台。”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想什么?” 云世清想了想,慢慢打字:“想他们现在在哪儿。是在一起,还是分开了。那个孩子会不会记得他妈妈等了他七十年。程班主有没有找到他那些戏班的人。”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寒山不会回了,屏幕才又亮起。 “他们会在一起的。” 云世清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想起沈寒山在戏台外面问他的那句话——“你希望会吗?”他回答了“我希望会”。而现在,沈寒山说的是“他们会在一起的”。 不是“希望”,是“会”。 他不知道沈寒山凭什么这么肯定。但他愿意相信。 “谢谢沈先生。”他打字。 “睡吧。” “嗯,晚安。” “晚安。” 云世清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躺下。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戏台。 台上还在唱戏,是《牡丹亭》里那一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台下坐满了人,那个年轻女人也在,孩子醒着,坐在她膝上,跟着台上的节奏晃着小手。 程班主站在后台的帘幕旁边,看到他,朝他点了点头。 云世清想走过去,却发现脚动不了。他低头一看,自己正坐在观众席的石阶上,和那些“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戏。 台上的人唱完了,朝他挥了挥手。 台下的人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然后,他们都消失了。 只剩下戏台,空空荡荡的,月光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云世清站在空荡荡的戏台前,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沈寒山站在他身后,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沈先生?” 沈寒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是温的。 云世清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回想那个梦,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三天后,云世清接到沈寒山的电话。 “有个事。” “什么事?” “那座戏台,不拆了。” 云世清一愣:“真的?” “开发商改了方案,把戏台保留下来,周围做成一个小广场。”沈寒山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出情绪,“说是有人匿名捐了一笔钱,指定要保留这座戏台。” 云世清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什么:“沈先生,是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是。” “那是……” “可能是程班主。”沈寒山说,“也可能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谁知道呢。” 云世清愣住了。他想起那些消散的“人”,想起他们消失前的笑容。他们走了,却留下了什么。 “他们……还能回来吗?” “不用回来。”沈寒山说,“戏台在,他们就一直在。不是以那种方式,是以另一种方式。” 云世清不太懂,但他点了点头,虽然沈寒山看不见。 “那,沈先生,”他问,“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怎么,还没休息够?” “不是。”云世清挠挠头,“就是……想知道。” “下周。有个老宅子的案子。你要来,提前把学校的事安排好。” “一定!”
第33章 霓裳一曲,误我终身 老宅子在城西的梧桐巷深处,闹中取静的一处三进院落。 云世清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门环是铜制的,雕成狴犴的形状,衔着圆环,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绿。门楣上的匾额空着,只剩两个凹痕,像是曾经有过字,又被凿掉了。 “这宅子什么来头?”他问。 林夏翻着资料:“清末一个盐商的宅子,后来几经转手,民国的时候被一个戏班买下来做了班底住所。再后来……”她顿了顿,“再后来就没人住了,一直空着。” “戏班?”云世清心里一动。 “嗯,叫‘荣春班’,当年在这一带挺有名气。”林夏合上资料,“宅子的现任主人是个收藏家,买下来打算改造成私人博物馆。结果装修的时候出事了。” “什么事?” “工人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个暗室,里面……有东西。” 云世清等着她说下去,林夏却卖了个关子:“自己去看吧。老沈已经在里面了。” 云世清跨过门槛,走进宅子。 前院荒草丛生,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苔藓。正厅的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他穿过正厅,走到后院,看到沈寒山站在一口井边,低头看着什么。 “沈先生。” 沈寒山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云世清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来了。”他说,“过来看看。” 云世清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井里。井水早已干涸,井底堆着一些杂物,看不清是什么。但井壁上,刻着字。 密密麻麻的字。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是戏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云世清轻轻念出来,“这是《牡丹亭》?” 沈寒山点点头:“井壁上刻满了,从上到下,全是《牡丹亭》的唱词。不止这一口井,后院那口也是。还有地下室那间暗室的墙上,也刻着。” 云世清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宅子安静得过分,明明是白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凉。 “那个暗室,我能去看看吗?” 沈寒山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可以。但你做好心理准备。” 云世清跟着沈寒山走进地下室。楼梯是后来加的,钢筋水泥,和这座老宅格格不入。越往下走,空气越潮,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别的什么——像是焚香的味道,又像是戏服箱子里那种樟木混着胭脂的气息。 暗室在地下室的最深处,原本是一堵墙,装修时被工人砸开,才发现后面别有洞天。 门是木头的,已经朽烂了一半。沈寒山推开它,侧身让云世清进去。 云世清走进去,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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