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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带着三千人马,奔赴边关。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去打仗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去死的。 不是真死,是假死。 他早已安排好一切——战场上会有一场“意外”,他会“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等消息传回京城,他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那个人的地方。 去一个他不用再害怕的地方。 可当他站在边关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的茫茫荒野,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想起那人说的话—— “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 傻不傻。 这辈子都等不到,下辈子还等什么?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怀渡站在城墙上,闭上眼,任由风吹过脸庞。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下城墙。 三日后,“怀渡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 据说二皇子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的院子里发呆。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封信,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有近身的内侍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第16章 谁同你恨海情天ꐦ≖ ≖ 怀渡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吓死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快被吓死了。 事情要从七天前说起。 七天前,他刚在这个叫青石镇的地方落脚。 说是“镇”,其实也就一条街,百十来户人家,藏在山坳坳里,进出只有一条路。怀渡当初选中这里,就是因为够偏、够远、够不起眼。 他租了间小屋,置了些家当,对外只说是个逃难的商人,家乡遭了灾,来这边投亲不遇,只好暂且住下。 镇上的人淳朴,没人多问。 怀渡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了没多久,他就开始睡不着觉。 白天还好,忙着收拾屋子、置办物件、熟悉地形,能把脑子占得满满的。可一到晚上,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脑子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事情。 想那封信。 想那四个字——忘了我吧。 想那个人看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想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来找他。 一定会的。 怀渡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心跳得厉害。 那个人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表面笑嘻嘻的,实则比谁都倔。他说过“别躲着我”,说过“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说过—— 他说过很多话,每一句怀渡都记得。 所以那个人一定会来找他。 一定会发现他是假死。 一定会顺着蛛丝马迹追过来。 怀渡想到这里,猛地坐起来,披衣下床,把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门窗关好了吗?关好了。 灶台收拾干净了吗?收拾干净了。 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让人认出来的东西?没有,全烧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又看,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躺回床上。 可还是睡不着。 那个人要是真的来了怎么办? 他会从哪里来?走大路还是走小路?骑马还是坐车?带多少人? 他要是找到这里,自己该怎么应对? 是跑,还是—— 怀渡闭上眼,不敢往下想。 就这样,一夜一夜地熬着。熬到天快亮才能迷迷糊糊睡一会儿,睡也睡不踏实,一有风吹草动就醒。 有时候是野猫叫,有时候是风吹门板,有时候只是隔壁老夫妻起夜说话的声音。每一次,他都会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枕下的匕首。 然后反应过来,是虚惊一场。 怀渡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苦笑了一下。 他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刀光剑影里来去自如,如今却被风声吓得睡不着觉。 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没办法。 那人比千军万马都可怕。 就这么熬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怀渡出门买菜。 他本不想去的。这几日他都尽量少出门,能躲就躲。可家里的米面快吃完了,再不去买,就只能饿肚子。 他挑了个最冷清的时辰——巳时过半,街上人最少的时候。 揣上铜板,挎上篮子,低着头,沿着墙根走。 卖菜的摊子在街尾,一个老妇人守着几筐青菜萝卜。怀渡走过去,蹲下来挑拣,眼睛却忍不住往街口瞟。 没人。 还是没人。 他暗暗松了口气,快速挑了几样菜,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整齐,有力,是军队行进的声音。 怀渡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低着头,让到一旁。余光瞥见一队人马从街口拐进来,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是巡逻的军队。 这个镇子太小,从来没有军队来过。 怀渡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就那么站着,盼着这队人马快点过去。 马蹄声近了。 更近了。 最前面那匹马从他身边经过,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 忽然,马蹄声停了。 怀渡的心猛地沉下去,指甲深深陷入皮肤,冷汗直冒,心想要不直接跑吧,总比在这愣着强。不动声色的往回退了几步,猫着腰,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耳边—— “停。” 那个字,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一听就能认出是谁。 怀渡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菜篮子开始发抖,萝卜叶子簌簌地响。 跑。 快跑。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只能静静的等待属于他的审判……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匹马慢慢走近。他能听见马儿的喘息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像要把人烧穿。 然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近在咫尺—— “转过身来。” 怀渡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肚子又开始疼了。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怀渡心里发寒。 “不敢看我?” 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怀渡,你连死都敢做假,连我都敢骗,这会儿却不敢看我?” 怀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那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怀渡闭上眼。 他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人是怎么过的,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心口发疼。 可他不敢面对。 “转过来。” 那人的声音忽然又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怀渡咬了咬牙,终于慢慢转过身。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他一年来不敢想起的眼睛。 曾经那么亮,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可现在,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布满血丝,眼底是滔天的怒火和无边的疲惫。 那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风尘,像是赶了很久很久的路。 他看着怀渡,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怀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怀渡,”他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你?” 怀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他。 每一步都像踩在怀渡心上。 怀渡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墙。 没有退路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怀渡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眼底的怒火,能看清他眼眶边缘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别叫我。” 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怀渡闭上嘴。 “我问你,”那人盯着他的眼睛,“那封信,是你写的?” 怀渡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那四个字,是你留的?” 又点头。
第17章 昨夜又见当年弃我不会归郎~ 怀渡是被拖进寝殿的。 靴底碾过金砖,蹭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架着他的两个内侍松了手,他便像一只破了口的布袋,软软地瘫在地上,脊背抵着冰凉的地砖,抬起头。 摩诃坐在案后。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阴影,眉目还是那副眉目,淡漠得像庙里新塑的金身,垂着眼,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案上摊着几份折子,他手里的笔悬在砚台边,慢慢舔着墨。 “殿下。”怀渡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兵部的差事臣交了,府上也抄了,家眷……” 他顿了顿。 “臣没有家眷。” 摩诃的笔落下去,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烛花爆了一声,内侍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殿门合拢,沉得像合上一座棺椁。 “怀渡。”摩诃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从他脸上的血污,慢慢滑到他被扯破的官服,再滑到那根从袖口露出来的、已经断成两截的玉簪,“你让孤很失望。” 怀渡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臣让很多人失望过。”他说,“不差殿下一个。” 摩诃站起身。他走得很慢,绕过书案,绕过那盏孤零零的烛台,最后在怀渡面前站定。他俯视着他,像俯视一只折了腿的困兽。然后他蹲下来,与他平视。 “孤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跑一次,孤抓一次。你真当我没有脾气” 他伸出手,握住怀渡那截断了的玉簪,轻轻一抽。断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怀渡的头发散下来,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沾着血,沾着灰。 怀渡的心猛地一缩。他抬眼看摩诃,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脸还是那样,淡漠得像庙里的金身,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摩诃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那些被刑具磨破的皮肉。他的拇指按上去,按在伤口上,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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