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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看着这一幕,眼里漾开笑意。 “你看,”他说,“渡渡都知道。” 怀渡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猫。 它的毛软软的,暖烘烘的,贴着他的手心。 他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一滴水落下来,掉在猫的背上。 猫抬起头,喵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指。 摩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没事的,”他说,“以后有我。”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他们笼在一层柔和的清辉里。 怀渡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想在这里坐着,靠着这个温暖的肩膀,听着猫的呼噜声,就这样,坐很久很久。
第25章 大梦初醒,原是竹篮打水…… 怀渡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慢。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园子里的梅花却已经开了,一树一树的,红的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株红梅出神。 十年了。 他在摩诃身边,已经住了十年。 “怀渡。”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摩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 “站在风口里做什么?”摩诃走到他面前,把披风抖开,披在他肩上,“仔细着凉。” 怀渡垂着眼睛,任由那双手帮他把系带系好。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摩诃时不时的关切,习惯了他递过来的蜜饯,习惯了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习惯了他看着自己的那种眼神——温和的,沉静的,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可是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来杀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在想什么?”摩诃问。 怀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十年过去了,摩诃几乎没有变。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目清俊,神情淡淡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没什么。”怀渡说,“在想梅花开了。” 摩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是开了。记得你刚来那年,这株梅还没这么高。” 怀渡没有说话。 他记得。 那一年他七岁,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要被送来做什么,只知道主子的吩咐,他要照做。 可是十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做。 主子来过几次信,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时机未到,继续潜伏。 他不知道什么时机才算“到”。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住了十年,读了十年书,吃了十年蜜饯,被这个人照顾了十年。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走吧,”摩诃说,“该用早膳了。” 怀渡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 经过那株红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风吹过,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这个人拨开他额前湿发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十年了,还是温热的。 摩诃教了他很多东西。 读书,写字,下棋,品茶。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教他弹琴。摩诃说,他手长,适合弹琴。怀渡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他只是学,摩诃教什么,他就学什么。 “你学东西很快。”摩诃有一次说。 怀渡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快。他从小就被训练着学东西——学藏匿,学追踪,学怎么用最短的时间记住一个人的习惯、弱点、软肋。学不会,就没有饭吃。 可是这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摩诃。 摩诃不知道他会杀人。 在摩诃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爱说话,不爱笑,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像一棵长在阴凉里的小草。 他不知道这棵小草的手上,沾过多少血。 “怀渡。” 怀渡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在发呆。 摩诃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棋。他执白,怀渡执黑,棋盘上落了二十几子,局势刚刚铺开。 “该你了。” 怀渡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落下一子。 摩诃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一步不错,”他说,“比以前稳多了。” 怀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十年来,摩诃总是这样夸他。写的字好看了,夸;棋下得进步了,夸;泡的茶火候对了,夸;就连他有时候帮下人搬东西,摩诃看见了,也要夸一句“力气变大了”。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夸的。 他做的那些事,才应该被夸——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从不失手。 可是那些事,摩诃一件都不知道。 那天傍晚,怀渡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叶府送来的,封口处盖着叶清鹤的私印。 他把信拆开,看完,然后在灯下烧掉了。 火舌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进去。他看着它们变成灰烬,蜷曲着,落在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 “秋分动手。” 秋分。 还有半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灰烬,很久没有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把灰烬踢到桌下,转过身,脸上已经换成了平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门被推开,是摩诃。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进来,看见他,笑了笑。 “厨房炖了银耳羹,给你送一碗来。”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摩诃把那碗羹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怀渡说,“可能是……有点累。” 摩诃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腕。 “不烫。累了就早点歇着。”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别起太早,多睡会儿。” 怀渡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摩诃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 怀渡站在那里,看着那碗银耳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甜。 摩诃知道他喜欢吃甜的,每次给他送吃的,都会特意多放一勺糖。 他把那碗羹喝完,放下碗,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七岁,站在那个破庙门口,雪落在他身上,冷得刺骨。他哭不出声,动不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可是他看不清。 那张脸永远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园子里的荷花开了,一池的粉白,风吹过来的时候,荷叶沙沙地响。摩诃有时候会在傍晚带他去池边坐坐,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好看吗?”摩诃问。 怀渡点点头。 摩诃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夕阳,看荷花,看偶尔飞过的蜻蜓。有时候摩诃会跟他说一些话——说书里看来的故事,说年轻时候去过的地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怀渡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秋分。 还有三个月。 那天下午,摩诃在书房里看书,怀渡在一旁磨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怀渡抬起头,听见有人在喊——“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往外冲。 一只手拉住了他。 “别去。”摩诃说。 怀渡回过头,看见摩诃已经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府里有的是人,”他说,“轮不到你。”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摩诃没有给他机会。他拉着怀渡的手,把他往屋里带了带,然后自己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下人跑过来。 “后厨的火势怎么样?” “回大人,已经有人在救火了,火不大,应该很快就能扑灭。” 摩诃点点头:“看着点,别让人受伤。” 下人应了一声,跑走了。 摩诃转过身,看着怀渡。 怀渡站在那里,手还被他拉着。 “你在这里待着,”摩诃说,“我去看看。” “可是——” “没有可是。”摩诃打断他,“你待着。” 他松开手,走了出去。 怀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来不久,有一次府里来了刺客。他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打斗,手痒得厉害。他太熟悉那些动作了——出刀,闪避,封喉。他可以在三息之内解决掉其中任何一个。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不能暴露。 那天晚上,摩诃来他屋里,问他有没有吓到。 他说没有。 摩诃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不知道摩诃知不知道他躲在暗处看着。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摩诃每次遇到危险,都会先把他安顿好,然后再自己去处理。 好像他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好像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他不知道该觉得可笑,还是该觉得……什么别的。 火很快被扑灭了。 摩诃回来的时候,衣角沾了一点灰。他看见怀渡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怎么还站着?” 怀渡没有说话。 摩诃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 “怎么了?”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问,你为什么总是把我推开? 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他想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什么人,你会怎么样?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说:“你的衣角脏了。” 摩诃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没事,换一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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