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福见她一心为太子着想,忙应道:“姑姑说的有理,我一定转告殿下。”又看见她手里的提盒,好奇笑道,“姑姑这是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长生把东西交给他,也笑道:“是往日娘娘常用的一道药膳,最是平和温养气血的,不光病人,常人吃了也有益处。我想着殿下今日回来,定然劳累,就叫人照方做了。殿下虽年轻,也该注意身体。” 她说的温和体贴,万福也不由心生好感,虽然心知太子在饮食上一贯挑剔,从小被皇帝娇养着,别说药膳,饭菜稍有一点不合胃口都不肯吃的,面上还是道谢连连,又亲自将盒子提了进去。 本以为这碗药膳最终只能被他们这些下人分了,谁知太子听后,居然来了兴趣,让盛来尝尝。于是试膳内监先盛出一小部分试过之后,万福便端了一小碗放在太子手边。 褚熙闻着那有些奇怪的属于药材的味道,神情严肃而纠结,浅浅尝了一口,果然味道也很奇怪。他点点头,告诉万福:“收起来,带去给我爹喝。” 吵架伤身——主要是他也不会——还是药膳好,苦了嘴,又养了身。 太子出了门,万福提着食盒跟在后面。长生得知太子要把药膳献给陛下,欣慰又欣喜,倒惹得万福尴尬一笑,无法说自家殿下不是去献孝心的,而是去教训皇帝的。 车轮在石板路上辘辘滚过,刚驶出东宫,就停了下来——远远地,对面属于皇帝的车舆正在驶来。 御驾停住,太子下了车,皇帝也下了车。 四目相对,皇帝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道:“可用膳了吗?陪爹爹用些。” 褚熙只望着他,忽而问:“爹爹不生气了?” 皇帝看着自己的太子,看他眉目皎然、满眼都是鲜活少年气地站在那里,哪里还生得起气来,嘴上不答,只是笑着伸出手催促:“嗯?” 褚熙和父亲对视一会儿,慢吞吞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皇帝这才轻叹:“你不来找爹爹,爹爹只能来找你了。” 两人在东宫外的一处凉亭里坐下,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布景摆膳,又很快退下。 褚熙叫万福:“我给爹爹带了药膳。” 万福从头到尾垂着头,给皇帝盛出一碗放在手边。 皇帝笑了,顺着太子的意思端起碗,喝得面不改色,神情悠然。 褚熙狐疑地望着他,想起那古怪的味道,眼里都有了些佩服的情绪。 “还生气呢?”皇帝放下碗,用同样的话问他。 褚熙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爹爹不好,”皇帝温声同他说,“不该对你发脾气。” 褚熙忍不住道:“爹,您总是这样。” 他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父亲轻易哄骗的小孩儿了,却又还是那个会轻易原谅父亲的一切的孩子。 皇帝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他一再告诉太子“天子永远不会有错”,私下里,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向自己的孩子道歉。 他笑起来,给太子挟了一筷子菜,叮嘱说:“尝尝这个。你不爱用那些药膳,平时更要注意食补。” 凉亭里微风习习,被纱幔遮着,不觉凉意,只觉清新。 用过晚膳,两人并肩漫步,将宫人们远远落在后面。 星子在头顶闪烁。 “太极宫是咱们的家,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呢?”皇帝提起下午的事,语气微嗔,“一言不合就要往外走,也不见你在东宫里藏着什么佳人。” 褚熙指责他:“爹爹说话叫人生气。平时教我要忌讳,自己反而什么都说。” “好,是爹爹错了。” 皇帝叹气。 今夜星子璀璨,月亮反而被映衬得有些黯淡,自顾自高悬着,沉默地将清辉洒向古今行人。 褚熙没有转头,而是仰头望着星空,忽而开口,嗓音认真:“爹,您要长命百岁。” 皇帝怔了下,也许愿般地抬起头,语气轻而郑重:“那我的吵吵儿也要长命百岁。” 褚熙笑了:“那爹爹还要再多活二十年,到时候我和爹爹葬在一起。” “胡说,哪有两个皇帝葬在一起的?”皇帝瞪他,又细想了一想,“叫人在我的陵寝旁再修一座就是。事关香火祭祀,不可胡闹。” 真说起来,别说一百二十岁,皇帝恨不得活到一百三十岁,看着太子的后事处理完了,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褚熙倒是洒脱,他并不在意什么祭祀,也很愿意和自己的父亲葬在一起,何况也省得劳民伤财了——只是这时他知道不能说下去惹父亲生气,就只记在心里。 他们又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皇帝笑道:“并州的事,你做的很好。再过几年,爹爹也老了,也该把位置交给你了。到时候把西苑辟出来,爹爹就在那儿赏花观鱼,也享享清福。” 褚熙转头,仔细望了望皇帝:“爹爹还很年轻啊。您累了吗?”又肯定地摇头,“您才不累呢。何况我也还不想当皇帝。” “傻孩子,”皇帝嗔他,“难道你要做二十年的太子吗?再说,你一日不登基,世上就总有人蠢蠢欲动。这样的人,杀一百次也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最后一句暗含冷意。 褚熙听出他的怒意,想了想,体贴地问:“爹爹,你要不要再喝一碗药膳,去去火气?” 皇帝没撑住笑了,点点他的头,声音柔和下来:“你好好的,爹爹就什么火气也没了。” - 并州卢氏的“谋逆”案,褚熙本无意继续牵连他人,但皇帝却和他意见相反。 原因很简单:要打仗了,国库没钱了。 每一场战争的消耗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笔钱不取之于世家,就只能取之于百姓。 在过去的十数年,没了沈时行,也还有皇帝培养挑选出的其他官员,他们忠心耿耿地在各地为皇帝推行新田策,慢刀割肉,还是从世家的口袋里割出了不少进项。 若是皇帝像先帝那样,把所有地方上的事情都推给世家去做,手里的钱只需要满足自己奢靡的花销,那他大可以不必再为银钱操心。 但皇帝没有。他想要掌控地方,当然不能只凭一个皇帝的名头,而是得真金白银地出钱拨款。这个月赈灾,下个月修渠;要鼓励各地建立官学,也要嘉奖有功臣子;每年大笔的钱花出去,国库永远吃紧,不打仗时也不过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罢了。 褚熙便跟在皇帝身边,看他如何用自己的意志操纵朝政的导向,看一封封弹劾的文书不断在案头累积。 最后,甚至连两位藩王都被牵连其中:在皇帝诸子中行六的定王褚倬和行八的桂王褚优。 定王褚倬求娶卢氏女的书信在卢氏家主书房中被搜出,而桂王褚优则是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过要娶卢氏女,还写了诗文,颇为情真意切。 褚熙皱着眉,将这两封弹劾奏疏扔到一边。 事情本该就这样被压下去,但另一桩事情激怒了皇帝:假道士死了,幕后凶手仍未找出。 此人曾献毒丹于太子,其行之恶重,不下于谋逆。偏偏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知道的信息寥寥无几,再加上自己也常服丹药,身体虚亏,宫正司一个没留意,居然就让他断了气。 为着这事,许多年没受过罚的李捷都挨了一顿,至今还不能下地。而定王和桂王也被皇帝下令:着进京自辩。 这一辩,辩的不仅是与卢氏的关联,还是谋害太子案的真凶。皇帝似乎已经认定,二人中必有一个既与卢氏有关,也是幕后凶手!
第62章 卢氏本家既以谋逆罪论处,他们在各地任职的数十位官吏也逃不过被惩治的命运。 桂王的封地上便有一名卢氏子任官,平时闲散骄矜,一日要换三次衣裳,光是外袍上的刺绣,就要由三名手艺熟练的绣娘足足绣上二十日才成。而换下来的衣裳,他不仅不穿第二次,还要令人烧掉,认为如此才干干净净,不怕别人脏污了他的东西。 这样清贵的人儿,在桂王眼前就被剥去了官袍,黑痕斑斑的枷锁压在身上,由专人锁了,送往京都受审。 桂王吓得身体僵住,许久才回过神,又安慰自己,他姓褚,是皇子宗亲,必不会落得卢氏的下场。 如此缓了几日,桂王才恢复游玩宴饮的兴致,又忽然得知,自己被弹劾与卢氏暗中勾连。 原因是他曾给卢氏女写过诗,而在卢氏家主写给别人的信中,隐约提及想要把女儿嫁给桂王为妃。 一有情一有意,说不得差一步就结成姻亲了! 而卢氏为何敢有谋逆之心?必定是有皇子与之合谋!好啊,这下真正的逆贼找出来了!皇帝和太子还在呢,桂王你想做什么? 桂王凭空被盖上一口大锅,又急又气地看完那封被抄录出来的弹劾奏疏,一时酒都醒了大半。 写诗?对了,那时他想娶妻,母妃却以太子还未成婚为由不许,他一时愤愤,很过了一段放浪形骸的日子,酒酣耳热之际,听人起哄,写了不少轻浮浅薄的诗文,第二天一早就全忘了个干净。 却没想到,到如今,一件小事成了他的罪证。 桂王还没想好要怎么上疏辩解,弹劾他的奏疏就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另一桩谋害太子案都与他扯上了关系。听闻皇帝震怒,桂王立时便腿软了,一边拉着长史问计,一边接连给外祖父平国公和母妃贤妃送信求助,急得团团转。 长史开始还安慰他,等到令他进京的旨意下来,长史就也只能摇头叹气,甚至隐晦地问他是否真的有类似的心思;往日与他交好的世家也对他避之不及,更令桂王气恼的是,就连母妃都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不轨之事,劝他“切勿心存侥幸之心”。 和桂王相反的是定王。他虽也因有求娶卢氏女之心而被弹劾,但他已有王妃,许下的只是侧妃之位,后来被卢氏家主一封信骂到脸上,很不客气地拒绝了,还送来一尊泥做的癞蛤蟆作为嘲讽。 癞蛤蟆虽然摔碎了,但拒信犹在,足以作为证据。定王也就淡定非常,接到旨意后还询问天使,能否携王妃一同进京,想要为王妃求医。 如此不同的两种表现,看在别人眼里,高下立判。 皇帝得知定王的请求,眯了眯眼睛,面上动容地允了,眼底却一片淡漠。 他在等,等两名藩王入京,也等派在藩王身边的监察内监入京。 太子对这件事了解得深些,但起初也不过是以为皇帝想要借助疑云,让毒丹案的真正主使松懈下来,好抓住他的马脚。后来他才发现,皇帝想找出主使是真,在防备藩王也不假。 “爹,”他对皇帝感叹,“您比我更像太子呢。” 太子说这话时目光静静的,虽然微微笑了,却并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更柔软亲密的情绪,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多疑阴冷的年轻皇子,因而有了些轻轻的共情与理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