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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天监和其他官衙不同,独立于六部之外,院子也常年紧闭,常人不得擅入,若要求见,非得提前递上拜贴,得到监正允许才行。 如今监正病了,这里就是副监正的地盘。他嘱咐下属今日不见外客,便把自己关在房中,说要深研天象。 下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神古怪:青天白日的,在房里研究天象? 摇摇头,转身要去吩咐门房,忽见大门敞开,门口有人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大人!”下属低呼,忙上前见礼。 司天监监正雷明抬起眼睛。他老了,一张皱巴巴的脸透着病色,连喘息都显得艰难,仿佛下一瞬就会断气。但他还是坚持来了这里。 不多时,被人悄悄知会的副监正也从屋子里出来了,看见监正,快步走去搀扶,眼神有些闪躲:“师傅,您怎么来了?” “啪!”重重的一巴掌打在脸上,监正人老了,力气却还在,把副监正打得偏过头去。 四下一时寂静。 “这一巴掌,是看在你还是我徒弟的份上,”监正闭上眼,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就上疏请辞,滚回丰城老家去!” “师傅!”副监正急了,连热辣辣的脸都顾不上了,“我是您的嫡传弟子,如今做错了什么,您总得让我死得明白!” “死得明白?”监正呵呵一笑,手一指,被人扶着往副监正常待的屋子迈去,坐下后叫人移开书柜,果然在后面暗格里找出一个紫檀箱子。 监正起身,慢慢走过去,一脚把箱子踹翻。他看也不看从里面滚落出来的金银锭子,只喘着气望向弟子,轻蔑一笑:“你要真想死,现在就可以去了!你以为司天监是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老天最大,我们这片天,头上还有更高的天,那就是陛下!是我们听陛下的吩咐,不是陛下听我们的指使!我也不问你到底收了谁的钱,现在你就把致仕奏表写了,否则我亲自上书……咳咳咳。” 副监正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竟再无辩解的余地。 奏表递进太极宫,与之一起的还有司天监监正自言御下不严的请罪奏疏。皇帝见了,淡淡一哂,并不惊讶。 他对太子说:“雷明还是这么心软。若他能有个亲生的孩子,今日也不至如此。” 副监正关于天象的上书,皇帝就算当时没想到,后来也反应过来了。只是他还没腾出手来,雷明就已干脆利落地清理门户,只是到底留了这个弟子一条命。 若按皇帝的想法,这么一个忤逆的徒弟,溺死算了。 褚熙从文书从抬起头,想了想,又低下去,假装没有听见。 皇帝得寸进尺,又说:“到底不是亲生的血脉,从根子上就是歪的。熙儿,你说呢?” 褚熙搁下笔,提醒父亲:“爹,成国公也是你亲生的。” 皇帝不以为意:“所以更要多生几个。” 褚熙无法理解。若他有妻子,一定是他的心上人,既然是心上人,又怎么会忍心让她受多次生育之苦呢?想想端贤皇后,诞下他不久后就仙逝了,世上难产而亡的妇人亦不在少数。若是他的心上人不愿生育,他也觉得很正常。 “若是男子可以生育,”褚熙忍不住感慨,“爹,你愿意生几个?” 正在给皇帝磨墨的李捷手一滑,墨汁溅在案上,他忙低头去擦。皇帝本来在喝茶,忽地也呛了一下,抬眼仔细望着太子的眼睛,似乎有些惊疑。 褚熙满脸无辜地望着他。 “瞎说什么呢!”皇帝呵斥,又别开脸,盯着奏疏不放,“天地乾坤,哪有颠倒的道理?” 褚熙没想到父亲的反应这么大。他撑着下颚,不明所以,就以自己为例子道:“若是我自己就能生,生一个倒也挺好玩儿的,也省得爹爹整日忧心了。” 皇帝手一抖,奏疏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好了,爹爹以后不提这个了。”他最终叹口气,不知想到什么,起身走到太子身边,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拂起他的衣袖。 因着受了伤,褚熙这段时间便只穿宽袍。那道伤口其实不深,如今已经结痂,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显得分外狰狞。 “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皇帝习惯性地为他吹了吹,想起他抱怨喊疼的模样,神情又是好笑又是爱怜,呢喃般地轻轻道,“爹爹可舍不得。” - 朝上重臣们都清楚,如今两位藩王的结局如何,不看他们自己的自白,而要看他们身边监察内监的供述。 能被皇帝派到藩王身边的内监,手段忠心缺一不可,就算平时有些小爱好能被藩王打动,在一些小事情上帮他们遮掩,到了皇帝面前,也该主动说真话了。 两名内监到了京都后,负责审问他们的是宫正司。经过假道士死亡一事,李捷自己受了罚,还躺在榻上就将宫正司狠狠整顿了一番。如今的宫正司越发严谨森严,刑房则让人刚踏进去就腿软了一半。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地方,怎么愁问不出实话?两名内监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一个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定王的异动,只说他为人老实,很少与世家结交;另一个却坚持半天后终于吐露,桂王对皇帝和太子多有抱怨,常常把外祖父平国公手握军权的事挂在嘴边,又总和世家子厮混,连外地的世家也多有来往,他们送的礼更是照收不误。若说他和卢氏结盟,也不是不可能啊。 供词一出,桂王就被捉拿下了狱。 他心里的震惊难以言喻,要知道,他对那位内监可是一直尊敬有加,看在他是父皇派来的份上,每年银子都给他花了不少,一点儿也不歧视他是个宦官,他怎么还能胡编乱造污蔑他呢? 狱中,桂王接连喊冤,见无人理会,只能寄希望于贤妃。没错,他还有母妃,母妃只有他一个孩子,一直惦念着他,每月都要送来好些金银匹帛和殷殷书信,母妃一定会帮他的…… 宫里,贤妃正在哭泣。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伏在榻上,珠子般的泪水从她白皙秀丽的面颊滚落,湿了手心,又湿了枕布。 她哭得那么伤心,一如当年桂王就藩时的无助。 绿袖心中也十分焦急,开口劝道:“娘娘,眼下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您还有平国公,对,如今国公还在边境打仗呢,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陛下也不会真拿桂王如何的,不过是些没有实据的口供罢了!您去求求陛下,不拘关在哪里也好,好歹将桂王从狱中先放出来。” 贤妃抬起脸,眼睛通红,话却轻飘飘的,带着股不可思议的味道:“桂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去请罪,如何还能求情呢?只盼陛下不要迁怒我,否则……” 她捂住脸,重又哭了起来。 绿袖愣愣的,仿佛是第一回认识贤妃,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又连忙低下头:“那,娘娘您是打算……” 贤妃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更衣吧,我要去太极宫。” 这一路对贤妃来说十分漫长。 她仿佛又身处于那座慌乱的府邸中,耳畔全是哭喊和狞笑。没有人会帮她,她必须自己活下去。 这一刻,她甚至是怨恨桂王的。明明她生下了他,又对他事事迁就惦念,他却把她又放在了当年的境地里,让她再次生出恐慌。 她不能再让自己被连累了,任何人都不行。 听闻贤妃求见,皇帝皱了皱眉,还是允了。 他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虽然不耐,但为了不给世人留下话柄,只能配合贤妃完成这场表演。 贤妃一步步走进来,素衣荆钗,脸上不施脂粉,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贤妃如皇帝所想的那样,跪下行礼,开口自陈罪过,期间数度哽咽。 接着,她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却不是求情,而是:“桂王忤逆犯上,请陛下将他赐死,以赎其罪。妾只求陛下不为此逆子伤情动志,否则妾亦百死难赎。” 这句话回荡在空荡的殿内,连一直垂眼屏息的李捷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皇帝像是第一次认识贤妃一样,仔细地将她打量一遍,待看透了,忽而一哂,淡淡道:“朕知道了。贤妃,你回去吧,桂王长在宫外,受人教唆,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倒不是你的罪过,你无需自责至此。” 贤妃再次行礼,垂着头慢慢退下,转身离开。 她忽然想起自己进宫前的事情。 其实她并不是一定要入宫为妃的。那时父亲已经为她看好了夫婿,母亲在为她准备嫁妆,她假装不知,心里也并不排斥。 可那一晚,她偏偏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父亲明明被封了侯,受到陛下重用,本可带着家人安享富贵,却仍一心向往沙场,想着来日镇守边疆。 为什么要继续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为什么从来就不考虑自己的妻儿呢?贤妃不明白,也不愿意。 于是,她入了宫,很快生下桂王。而父亲在京都一待十数年,从不被陛下考虑。外戚又怎么能在外掌兵呢? 贤妃闭了闭眼,泪水滚落,摔在地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 将桂王定罪,朝臣没有意见,贤妃没有意见,甚至远在边境的平国公可能也没有意见——桂王一死,皇帝就对他再无芥蒂,他也可安心施展抱负了。 唯一有意见的是太子。 褚熙坚决反对。 一则谋逆之说并无实证,就连皇帝自己也清楚其间有多少猫腻;二则桂王虽纨绔,却不曾犯下恶事;三则平国公还在边境,他只剩桂王一位血脉,就算看在这一点上,也该容情。 然而皇帝玩这一手,目的就是桂王,他忌惮平国公,非得桂王死了才能安心,至于定王,先且放着,日后再慢慢料理无妨。 只是太子反对,皇帝想了想,也从夺嫡思维中重新回归,退一步和他商量道:“那就将桂王出继,如何?” 褚熙一怔,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从未想到还有这条路。只是:“爹爹说的是哪位皇叔?近支似乎都已有子嗣了?” 皇帝轻描淡写道:“陈王至今并无嫡子,膝下不过两个庶子。以庶代嫡,宗法不容,我将桂王过继给他做嫡子,也算帮他保全了藩地存续,他该谢恩。” 褚熙:“……”他其实不是很想对自己的父亲说“无耻”两个字的。 强忍着抿起嘴,褚熙严肃点头,仿佛真的觉得父亲说的很有道理。 而皇帝忽而叹了口气。 ——不是桂王,那就只剩定王了。
第64章 在太子还很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帝都在扶着他走路。 那么丁点大的人儿,连站起来都摇摇晃晃的,更别说走了。他刚学走路的时候,皇帝看得很不放心,总忍不住在旁边牵着他、支撑着他。 于是到后来,小小的太子也就一直要牵着他的手才肯走,否则就不肯站起来。皇帝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狠了心松开他,才算是让他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自己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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