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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哭声漏了出来,他试图挣扎,可肩膀上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我有没有告诉你,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方全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心软:“你哭,白叙就会闭嘴?你哭,那些闲言碎语就会消失?你哭,那点委屈和害怕就能不见?” 每问一句,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就抬起,然后—— 啪! 清脆的掌掴声结结实实地落下,烙印在皮肉上。 “呜!” 不是白叙那种偶尔带着玩闹性质的拍打,这是实打实的、充满惩戒意味的责打。 连着两下,第二下紧挨着第一下的位置,痛楚一阵高过一阵,简花花疼得脚趾都蜷了起来。 “情绪失控,口不择言,被人说两句就方寸大乱,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自证清白,我怎么跟你说的?” 可奇怪的是,在这尖锐的疼痛和极致的羞耻中,先前那些翻江倒海的委屈和愤怒,竟像被钉住了一般。 “最后一下。”方全的手再次抬起,给了简花花一点准备的时间,然后毫不留情地重重落下。 啪! “这一下,打你妄自菲薄、轻贱自己。” 这一下格外重,简花花痛得小腿一软,要不是肩膀被按住,几乎要跪下去。 “别人随口几句污蔑,就能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给我添了麻烦,这种问题,从一开始就不该问。” 责打结束,肩膀上的钳制一松,简花花腿软的根本站不住,身体晃了晃就要往地上滑。 方全早有预料,手臂一伸,稳稳捞住他下滑的身体,靠着桌沿顺势一带,将他按进自己怀里,靠着自己站稳。 “记住了吗?” 怀里的小东西还在细细地发抖,显然是疼狠了,又羞得无地自容。 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回:“记住了...” 可饶是被这样对待,他靠在方全胸前,闻着那干净冷冽的皂角味,嘴上竟还不忘道歉:“对不起...”乖得不得了。 方全清楚,不是简花花的错,是他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异端调查员,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从定下规矩开始,从放任自己介入少年的方方面面开始,就已经越界了。 “疼吗?” 简花花小脑袋轻点了点。 “怪我吗?” 挨打的地方火燎火燎地疼着,鲜明地提醒着他刚才经历了什么,可怀抱是坚实的,占据了他所有感官。 大概是不怪的...甚至还有一种被管束后的安心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方老师会告诉他错了,错在哪里,以后怎么改,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 “方老师...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 方全依言卸了力道,简花花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直了身体,动作有些别扭。 “把脸擦干净。”方全也直起身,反手把桌上的餐巾纸推到他面前。 简花花捏着纸巾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纸巾变得透明,他偷偷看了方全好一会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方老师...” “说。” “你...为什么会来当老师啊?”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好久了。 异端调查局的部长,听起来那么厉害,怎么会跑来大学教一门选修课呢? 方全反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简花花眨眨眼,很体贴地补充:“如果方老师不想讲的话,那、那就不讲了。” “没什么不能讲的。”方全说:“我从小就对美术感兴趣,大学...本来也是要学美术的。” “只是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考上了,但没去成。” “那方老师现在还会画画吗?”简花花追问。 “偶尔。” 方全说得简单,简花花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遗憾,他想起方全上课,想起方全在颜料店。 那些画面一下有了不一样的重量,简花花胆子大了一点,忍不住继续叽叽喳喳地问。 “可是...方老师最后怎么会去异端调查局呢?” “意外接触到了。” 方全轻描淡写地带过,刚好这次借着简花花,来这儿算是圆个念想吧。 “那方老师在异调局,是不是能看到很多很多异端啊?” “是啊。”方全答得干脆,看着少年好奇又害怕的眼神,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想看吗?” “可、可以吗?!” “表现好了,下次外勤如果合适,带你去长长见识。” 方才的阴霾一扫耳孔,简花花兴奋:“看异端吗?真的可以带我去吗?” “你不怕就可以。” 少年彻底雀跃,方全看他瞬间活过来,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好了,收收心,把晚上要用的材料再清点一遍,别出岔子。”
第50章 一只眼睛 夜色初降,教学楼里灯火通明。 “色彩诊疗室”地点在主楼三层一间不常用的教室,空间比普通教室宽敞,桌椅可以自由组合,讲台一侧还有简易的水槽和操作台。 课程六点开始,简花花下午一下课就抱着两大盒整理好的材料推开了教室门。 方全到得更早,正弯腰调试着讲台一侧的多媒体设备,他抱着箱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方老师。” “怎么没去吃饭?”方全闻声抬头。 “我怕吃完饭,来不及了。” 方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交代:“先放操作台那边,按我之前给你分的类摆好。” 箱子里全是简花花上午清点分装好的材料,还有前两天就静置过的媒介剂,和从美术系库房拿来的一次性调色盘、刮刀、棉签、吸水纸之类的小东西。 他按照色相和用途,把瓶瓶罐罐在操作台上整齐地排列开,动作仔细又认真,偶尔会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一眼讲台边方全的背影。 “方老师,我、我摆好了。” 方全调试好设备,走过来垂眸检查起材料,侧脸线条在操作台暖黄的辅助灯下倒没那么冷硬了。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视线却仍落在手中的色粉罐上。 简花花吓了一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慌慌张张地移开停在方全脸上入了神的眼睛:“没、没看什么...” “去把灯光调成暖色调,亮度降到70%,再把后面的几张空桌子搬到前面,围成一个半圆。” 半圆形的布局,很适合团体的分享活动,方全放下色粉罐:“我去外面找一把高脚椅,等下回来帮你。” “好!” 暖光灯带渐次亮起,舒缓渐暗,整个教室都罩进了这层催眠般的光晕里。 接着,简花花费劲地去拖拽后排那些实木桌子,桌子很沉,他咬着粉润的下唇,一点一点往前面挪,鼻尖和脸颊很快浮起淡淡的粉色。 方全走了好长一会儿,等他回来,简花花已经搬了大半,正趴在一张拖了一半的桌子边缘,张着嘴小口喘气。 外套不知何时脱了,单薄的毛衣下,腰肢塌陷又绷直,勾勒出一段青涩的曲线。 笨拙又努力。 男人放下椅子,走上前,把一个还透着热度的打包盒扔在了他身前的桌子上,然后搬起桌子,轻轻松松地转移。 “方老师,你还给花花带饭啦!” “嗯,随便选了两个菜,去洗个手,把饭吃了,剩下的我来搬。” “哇!谢谢方老师!” ... 七点整,教室基本坐满,方全走进桌椅围出的半圆形空地内,那里没有讲台,只有一张高脚椅。 而高脚椅上摆着一张旋转展示台。 “晚上好各位,欢迎来到色彩诊疗室,在之前的课程里,我们讨论了空间、声音、数据这些无形之物,今天我们将接触一种更直接,也更容易被我们忽视的力量——” “色彩。” 方全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罐朱红色的色粉:“比如,大面积、高饱和度的红色,会激发兴奋、焦虑。” 他将粉末倒入一个白色的瓷碟,又滴入几滴透明的媒介剂,用刮刀调和。 细腻的粉末在液体中晕开,化成一片浓郁的猩红,然后他将瓷碟放在展示台上,缓缓转动。 红色在光线下流动、变化,像一摊凝固的血,又像某种躁动不安的生命体。 不少同学看着那片红色,都皱起了眉头。 “而蓝色。”方全洗净刮刀,拿起另一罐青金石墨蓝:“尤其是低明度、低饱和的蓝,通常会平静、疏离、抑郁。” 他如法炮制,调和出了一片沉郁的深蓝,放在展示台上。 “中世纪炼金术师相信色彩具有魔法属性,二十世纪初的欧洲,曾短暂流行过用特定颜色的灯光治疗精神疾病的色彩疗法诊所。” 方全平稳地叙述着,同时手下不停,又陆续调和出明黄、草绿、深紫等小样,一一展示。 “当然,那些诊所大多都失败了,因为他们只关注色彩的物理属性,却忽略了其中最重要的变量。” 他停下动作,目光扫过全场:“使用者,和观看者的心理底色。” “我们今晚实践的课题就是——”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几个大字:“情绪显影剂。” “这节课你们要做的,是利用操作台上提供的材料,调制出一种或几种色彩,让它尽可能纯粹地显影出你此刻,或者近期某一种强烈但难以名状的情绪,什么情绪都可以。” “只是过程中,需要你去关注调色时的身体感受,用最后完成的情绪标本,到前面,向大家做出三分钟左右的诊断报告,提前做完,提前下课。” 方全说完,把高脚椅上的展示台搬了下来。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课题明显比单纯的绘画更抽象,也更触及内心。 学生们开始陆续上前领取材料,教室里渐渐充满了飞扬的细粉。 方全则走在桌椅之间,开始巡视,偶尔会停在某个学生身后,观察片刻,然后给出简短的提示。 “蓝色加太多了,是掩盖,不是显影。” “试试把媒介剂的比例降低,让色粉保持一些颗粒感。” “手不要抖,你的犹豫已经渗进色彩里了。” 每句点评都一针见血。 简花花也领了自己的材料,他坐在操作台一侧专门给他留的小桌子后面,不仅需要做作业,还要随时整理其他同学归还的用具,把弄乱的色粉罐重新摆好。 他没有立刻开始调色,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方全背对着他在教室里走动的身影。 高大的身形在暖黄的光晕中移动,他看得出神,原本想要去拿灰紫的手鬼使神差地挪到了柔和的鹅黄上。 他本来还想去调一调他最近那种没什么安全感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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