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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睁开眼。 温让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跑得通红，头发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举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吓人。 “师尊！您看！” 裴寂看着他，没动。 温让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举。 那是个巴掌大的玉片，上头刻着七道歪歪扭扭的纹路，正发出淡淡的微光。 “弟子成功了！”温让喊，“那个阵法！弟子简化刻在玉片上了！” 裴寂低头看着那块玉片。 那玉片上的纹路确实和古琴里的阵法有些相似，只是简化了许多，也粗糙了许多。 他伸手接过玉片。 玉片入手微凉，贴着他掌心，那股温和的气息就顺着皮肤往里渗。 “你怎么想的？”裴寂问。 温让挠挠头：“就……想着这东西能不能改小点。琴那么大，总不能天天抱着跑。要是能刻在玉片上随身带着，想用的时候激发一下，多方便。” 裴寂没说话，把玉片递回去。 温让接过，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您觉得……能用吗？”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温让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裴寂看着他，忽然问：“刻了几块？” 温让挠头：“八块。前七块都废了。” “废的呢？” “收着呢，回头看看能不能琢磨出哪儿错了。” 裴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温让等了一会儿，见师尊没别的吩咐，正准备告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师尊，您刚才闭着眼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什么？” 裴寂眉头微微一动：“什么？” “就是……”温让眨眨眼，“弟子在外头刻那玩意儿，您是不是一直在听？” 裴寂没说话。 温让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小声问：“师尊，您是不是一直听着弟子那边的动静？” 裴寂身子微微一僵。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温让眨眨眼，看着裴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没敢笑出声，就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师尊，”他说，“您要是担心弟子刻坏了手，直接过来看呗。隔着半个院子听动静，多累啊。” 裴寂的眉头跳了跳。 温让说完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这话好像有点过了。他正想说点什么把话圆回来，就看见裴寂忽然站起身。 温让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裴寂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温让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 温让心跳漏了一拍。 裴寂低下头，对着他。隔着遮眼布，温让觉得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过了几息，裴寂忽然开口。 “多事。” 温让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裴寂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片。那七道纹路还在发光，贴着他掌心，暖洋洋的。 温让忽然笑了。 他攥紧玉片，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寂离开的方向。 “师尊，”他小声说，“您刚才明明就在听。”
第45章 不听话的下场 八月十五。 温让站在孤绝峰山脚，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把后山的林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的枯叶子都能看清纹路。 他想起早上裴寂说的话。 “今晚月圆之夜，我状态不稳，你别乱跑。” 温让当时点头点得可乖了，拍着胸脯说弟子知道，弟子哪儿也不去，师尊放心。 然后天一黑，他就背着筐往后山来了。 月华灵芝这东西，就长在月圆之夜的悬崖背阴处，太阳一出来就化。错过今晚，再等一个月。师尊那情况，能等一个月吗？ 温让摸了摸怀里那块新刻的静心玉符。那天刻成功之后，他又试了几次，现在手里有五块能用的，一块给了裴寂，剩下四块他随身带着。 “安静，你跟不跟我去？” 脚边的小鹿抬起头，额间那缕金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它蹭了蹭温让的腿，站起身。 温让乐了：“走。” 一人一鹿钻进林子，往后山深处去了。 路上他走得快，一边走一边念叨。念叨管事要是知道他半夜溜出来会怎么骂他，念叨明天早上要是起不来熬药师尊会不会瞪他，念叨灵芝采回去是直接入药还是先晒干。 念叨了一路，到了坠月崖底下。 这地方他听过，从来没来过。 崖壁陡得跟刀劈的似的，月光照在上面，能看见岩缝里长的那些零零星星的草。崖底下堆着些落石，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也有磨盘大。 温让仰着头往上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月华灵芝就在上头，再往上三十丈，那个往里凹进去的地方。他白天的时候在远处拿望镜看过，确定位置了。 “安静，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小鹿仰头看他，轻轻叫了一声，趴在他脚边。 温让把背篓系紧，从腰上解下钩索。这钩索是他从杂役峰带出来的，平时用来爬树摘果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要拿来爬悬崖。 他把钩索甩了两圈，往上抛。 “咔。” 钩子卡进岩缝里。他拽了拽，结实。 温让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头十丈还算顺利。岩壁上能抠的地方不少，他踩着那些凸出来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上蹭。 第二个十丈开始费劲了。那些看着挺结实的石头，一踩就往下掉渣。有好几回他脚刚踩上去，石头就松了，吓得他死死抠住岩缝，半天不敢动。 往后温让就开始喘着粗气了，把脸贴在冰凉的岩石上。手酸，腿也酸，胳膊抖得厉害。他闭着眼歇了几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月光里。 “再撑一会儿，”他跟自己说，“马上就到了。” 他又往上爬了三丈。 那个往里凹的地方就在头顶了，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温让咬着牙，一手抠住石头，一手往上探。 摸到了。 那株月华灵芝长在岩缝里，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上头挂着露水，亮晶晶的。温让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捏住根部，轻轻一掰。 “啪。” 灵芝落进他手里。 温让咧嘴笑了，把灵芝塞进怀里，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就这一下。 他踩着的那块石头忽然一松。 温让整个人往下一沉，手猛地往上抓。 抓空了。 钩索在他手里晃荡，他另一只手拼命去够，指尖蹭着岩壁，指甲都翻过来了。什么都没抓住。 他开始往下坠。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月光在眼前乱晃。温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成肉饼的时候，右手忽然缠上一根绳子。 钩索！ 他死死攥住那根绳子，整个人在空中荡了一下，然后“砰”的一声撞在岩壁上。 这一下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张嘴想吐，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能干呕。 呕完了，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黑漆漆的山谷，不知道有多深。月光照不到底，什么都看不见。 温让喘着粗气，抬头往上看了看。 钩索还卡在岩缝里。他吊在半空中，离刚才采灵芝的地方有三四丈远，离崖顶还有二十多丈。 右臂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整条手臂从手肘到手腕，被岩壁蹭掉了一层皮。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黑暗里，看不见落哪儿了。 怀里的东西往下掉了几株。 是刚才采的月华灵芝。 温让眼睁睁看着那几株灵芝从他怀里滑出去，打着旋儿落进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他伸手想去捞，一伸手，右臂又抽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操……”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现在他只剩两株了。两株也够，两株也比没有强。 温让喘了几口气，试着往上爬。 可他一动，右臂就疼得钻心，根本使不上力。他只能靠左手拽着绳子，右臂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淌。 绳子勒进左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安静此刻在崖底转圈。 那小东西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温让，一声接一声地叫。那叫声尖尖细细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温让听见了，低头往下喊：“别叫了！我没事！” 可他一开口，右臂又抽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闭上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喘气。 月亮在他头顶挂着，又大又圆。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流血的手臂上，照在他发白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尊这会儿在干什么？ 月圆之夜，师尊肯定不好受。不知道那块静心玉符管不管用，能不能让他好过点。 温让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惦记别人。 他闭上眼，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咬着牙，试着往上挪了一寸。 可就这一下，右臂疼得他差点松手。 孤绝峰上，裴寂忽然睁开眼。 他坐在静室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他心里不安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闭上眼，试着感应了一下。 灵气正常流转，周围没有异常，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揪着他的心，一下一下地扯。 裴寂皱着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往外看了一眼，偏殿那边还是黑的。 温让那小孩应该是睡了。 裴寂站在窗边，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觉得不对。 不对。 他猛地闭上眼，把感知往外探。 后山方向。 那道让他能安静下来的灵魂波动，正在剧烈地颤抖。 裴寂浑身一僵。 他感知到温让了。 在坠月崖那边。 那道平稳的波动正在减弱，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裴寂睁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总是闭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 眼底一片猩红。 他甚至来不及拿剑。 身影一闪，静室里已经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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