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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煜目光凝在他耷拉的狼耳上,冷不丁道:“你在乎这个?” “不在乎。”李四摇了下头,忍不住微叹出声:“只是总得寻些事做,顺便等他回来。” “若是你一直都等不到呢?”嬴煜追问。 李四沉吟片刻,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檐角:“那就下辈子再等……下辈子,我便做一只纯妖罢。”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 嬴煜牵了牵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神色反倒添了几分涩然。他眼底微光闪动,挑眉问道:“你从前不是一心想做人吗?” “妖的寿命,总归要长些。”李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木兔的耳朵,狼耳轻轻颤了颤。 ——这样,能等的时间也久些。 “看来李兄,也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嬴煜撑着榻沿翻身下床,身形虽仍带倦意,目光却已清明坚定:“朕也祝愿李兄,得偿所愿。” “珍重。” “珍重。” 牵马离开之际,嬴煜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赶来送别的元伊薇,声音沉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朕希望太珩山能够记得,你们始终欠李四和兔妖一条命。” 元伊薇肃然躬身,语气铿锵:“请陛下放心,我愿奉李先生为师长,传承符咒之术,更会让太珩山上下永世铭记这份恩情,绝不敢忘。” 万年之后,太珩山巅云海翻涌,掌门况御风望着自家兔子徒弟怀里揣着的雪狼元神,终究是抬手救了小狼一命。 纵使山河换貌,物是人非,冥冥之中,却似有天意轮回。 嬴煜冷不丁想起一桩事,他看向元伊薇,眉头微蹙道:“先前朕不慎将你的玉佩损毁,待回宫之后,朕派人寻一块更好的送来。” 元伊薇愣了愣,而后摇头笑道:“不用了,我还要多谢陛下解开了我的心结。” 嬴煜挑眉不解。 元伊薇笑意浅淡,眼底却漾着释然:“自我出生起,那块玉佩便与我形影不离。修道之人曾言我是贵人命格,玉佩在身可固气运,断不可离。” “还说我的有缘人与这玉佩有关。” 嬴煜微顿,想起玉佩一闪而过的莹光,他眉头微微拧起,心头竟漫上几分微许的抗拒之意。 元伊薇接着道:“因此我从小便守规矩,一言一行皆循着命格的轨迹,不敢有半分逾矩。只盼着能循着玉佩的指引,寻到那所谓的有缘人,不叫父亲和族人失望。” “可是,我却对他们越来越失望…”元伊薇迎风而立,眉头微皱:“可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始终觉得人生在世比金钱利益更为重要的是责任,所以我想回来,回到太珩山。” “所谓人各有志,他们要走经商之路,我不拦着。但太珩山是根,总要有人守着,守着祖辈的风骨,守着未竟的责任。” 元伊薇抬眸望向连绵的太珩山脉,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光,那是挣脱束缚后,独属于她的锋芒:“玉佩碎掉时,我虽心存惋惜,可更多的是轻松畅快。” “这是否说明,我的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而非只能被困在命数里,痴痴等待那所谓的贵人,或是虚无缥缈的有缘人?” “…或许,我应该感谢陛下,替我斩断枷锁?”元伊薇试探道。 嬴煜直接道:“不必谢朕,朕此举并非为你。要谢,便谢你自己。” 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向远方层叠的山影,语气添了几分通透:“元姑娘,所谓贵人和有缘人,未必不能是你自己。你能勘破这层桎梏,便已是自己最大的贵人了。” 元伊薇唇角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的笑,躬身一揖:“多谢陛下提点,伊薇谨记在心。” 嬴煜百无聊赖地扯了下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鞭,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哪算什么提点?说到底,朕也是逃避责任之人。” 元伊薇心头微动,那日山洞中的画面倏然浮上心头。嬴煜与傅徵相触的唇瓣,衣袂交叠的缱绻,恍若就在眼前。 她暗忖两人关系果然不同寻常,瞧陛下黯然神伤的模样,约莫还是单相思,可她那日瞧着国师的神情,却并非是全然无意的。 于是,元伊薇鼓励道:“陛下,主动才会有故事。” 嬴煜奇怪地看了眼元伊薇,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他俯身回望,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挥手道别:“确实,到了朕主动承担责任的时候了,多多保重,元姑娘。” 话音落,马鞭轻扬,清脆的声响划破山间宁静。 骏马四蹄翻飞,那道玄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只余下山风穿林的簌簌声,在耳畔久久不散。 山脚风卷尘沙,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掠过。南暨白侯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满心都是怎么把陛下安然押回宫。 抬眼望见山道尽头烟尘腾起,嬴煜策马奔来,端的是威风凛凛,锐气逼人。 南暨白心头咯噔一下,头疼得更厉害了——看这架势,陛下怕不是又要寻个由头一挑百,闹得天翻地覆后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指尖一动,暗地摸出傅徵交付的金缠丝。那丝线细如牛毛,却泛着冷冽金光,乃是缚人的利器。 南暨白心头飞快权衡,国师与陛下之间非要惹怒一个人的话…还是不能惹怒国师——实在不行就将陛下绑回去罢。 谁知南暨白指尖刚攥紧丝线,嬴煜便勒马驻足,言简意赅吐出二字:“回宫。” 南暨白大吃一惊,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幻听了,手一抖,金缠丝如活物般弹开,瞬间将他缠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勒得发紧。 其余侍卫立在一旁,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一个个垂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分明是忍笑忍得辛苦,偏又碍于身份,不敢笑出声来,只憋得满面通红。 嬴煜居高临下瞥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调侃:“小南将军这般失态,是因为太过思念朕吗?” 南暨白被捆得动弹不得,梗着脖子闷声道:“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一时手滑!” 嬴煜低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谑更甚:“朕瞧你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爱卿,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你究竟听命于谁啊?” 南暨白察觉到小皇帝的变化,他喉结轻轻滚动,恭声道:“臣自然唯陛下马首是瞻。” 侍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方才那点忍笑的心思,早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碾得无影无踪。 嬴煜低嗤了声,眸色沉沉,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走了。”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他甚至懒得再看身后众人一眼,双腿微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瞬便驰出数丈,只余下凛冽的风,吹散了方才的戏谑与凝滞。 紫微台内,孙大监匆匆忙忙地禀报:“启禀国师!启禀国师!陛下回来了!” “慌什么?”傅徵不咸不淡道:“陛下不过是出宫祈福而归,何必大惊小怪?” 嬴煜消失已有半载,宫中说辞几经周转,先是称陛下抱恙静养,后又言其出宫祈福未归。 满朝文武皆是人精,哪会看不出这不过是傅徵为稳住朝局、堵住悠悠众口的权宜之计。 只是国师手段雷霆,不久之前还肃清了一批结党营私的权臣,转瞬又将百废待兴的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人即便心有揣测,面上也只得恭顺俯首,半句置喙的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傅徵起身,原本步履从容,走着走着,步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孙大监在后头瞧得分明,连忙垂下眼,捻着拂尘的手指悄悄抵住唇角,将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嬴煜手腕轻旋,借着马背的力道纵身跃下,身姿挺拔如松,高束的墨发微扬,落地时无声无息。 随即他不耐烦地挥开宫人伸来的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皇宫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远远瞧见这一幕,傅徵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而后缓缓上前,衣袂轻垂,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参见陛下。” 嬴煜骤然收了略显烦躁的动作,抬眸看向傅徵。 傅徵依旧波澜不惊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 嬴煜朝他走近一步。 傅徵却后退一步。 嬴煜既已归来,他便不必再做那些假意亲近的举动。 嬴煜忍不住蹙眉:“……” 傅徵淡声道:“寝宫已收拾妥当,陛下可稍作歇息…” “你不问朕为何回来吗?”嬴煜出声打断傅徵。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陛下乃一国之君…” “朕是为了你。”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他不容置疑地扼住傅徵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紧傅徵道:“等朕诛尽世间妖邪,是不是就不需要结界了?” 他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届时,你离开涿鹿,是不是便无碍了?” 傅徵手腕一僵,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未曾挣扎,只缓缓抬眸望向嬴煜,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终是尽数敛入一片深潭。 “先生,天下之大,我们能…”话未说完,嬴煜身形一晃,竟直直栽倒下去。 傅徵下意识上前,一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人稳稳扶靠在自己肩头,侧头时唇畔堪堪蹭过嬴煜的发顶。 清浅的香灰气息萦绕鼻尖,嬴煜阖着眼,在这熟悉的味道里,沉沉睡去。 “傅徵…”他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傅徵面无表情地背着嬴煜,往寝宫的方向走去,他随意应了声:“嗯。” “梦里见…”嬴煜迷迷糊糊地说,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窝。 傅徵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一声未吭,只稳稳地,继续踩着宫道上的月光前行。 嬴煜的梦里有什么不得而知,总归是傅徵不能深究的东西。 他不能再去嬴煜的梦里了… 傅徵平静地注视着床头的嬴煜。 然后,他指尖冒出一小缕神魂,莹白微光如游丝,丝丝缕缕潜入嬴煜的眉心。 谁说不能? 这里他说了算。 傅徵面不改色地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沉敛如渊,神魂化作一道无形的影,循着那点牵引,缓缓淌入少年的梦境,与他的意识共情相融。 神魂刚触梦泽,便陷进一片滚烫的暖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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