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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下颌的钝痛尚未消散,闻言只是垂眸看他,墨色的瞳仁里波澜不惊,仿佛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底气。 嬴煜被他这般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猛地甩开手,冷笑道:“别以为朕不敢!是你说的,这万里江山都是朕的,那么你也一样!” 话音落,他狠狠盯着傅徵,高声传唤:“来人!替朕更衣!” 殿外的内侍闻声匆匆而入,见殿内气氛凝滞,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皆是敛声屏气,不敢多言半句,只垂首快步上前,侍立在旁。 捧着龙袍的小内侍约莫是新来的,没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脚下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摔在金砖上,锦缎朝服散落一地。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小内侍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要磕头请罪。 孙大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压低声音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还不快起来收拾!” 他一边麻利地替小内侍将朝服拢起,一边朝着上首两人连连躬身赔笑:“陛下恕罪,国师恕罪,这小家伙是新来的,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圣驾,奴才这就带他下去管教。” 说着,便连拖带拽地将那小内侍拉了出去。 到了殿外僻静处,小内侍还在瑟瑟发抖,孙大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行了,别怕。咱家跟你们说,陛下同国师啊,一直都是这么个相处方式,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哎哟,瞧咱家说的什么浑话,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话虽收回,他却捋着拂尘,眯眼笑了笑,又嘀咕了一句:“不过嘛,倒也不算全错,这殿里冷清许久,总算又热闹起来了。” 傅徵冷脸望着嬴煜更衣整束的场面,眉峰始终紧蹙着,周身寒气凛冽,殿内侍立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内侍为嬴煜披上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乌发以墨玉冠高束,玉带束紧腰身,将少年帝王的挺拔身姿衬得愈发凛然。 傅徵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眸中冷意褪去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悄然放松了些许—— 小皇帝显然更适合被养在他的身边,至少他不会让他像在宫外那般狼狈潦草。 他的君主,就该这般风华灼灼。 “过会儿上朝时,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臣希望陛下多加斟酌。”傅徵淡声提点。 嬴煜似笑非笑地瞥了傅徵一眼,挑衅道:“你是怕参你的人太多了吧,让朕想想如何处置你呢?禁足?关押?还是上刑? 傅徵闻言,只是淡淡抬眸,“若是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他说完,便拂袖转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再给,径直离去。 嬴煜不爽地凝眸,呵,等着吧,等他寻个由头,必然将傅徵定为死罪! 金銮殿上,早朝的议事声嗡嗡作响。龙椅上的嬴煜撑着下巴,修长的指节一下下轻点着御座扶手,眉峰微蹙,颇有些坐不住的架势。 下方有老臣涕泪横流地跪奏,哭诉自家子弟被国师按律处置的冤屈。 嬴煜听得心烦,陡然冷声打断:“国师要杀谁,那谁就该死,你在朕跟前哭哭啼啼作甚?你也想死么?”
第98章 红鸾 “好!好!好!” “陛下英武!” “扫他!!!” 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浪, 震得校场都微微发颤。 擂台上,嬴煜身着绯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 随着腾挪闪避的动作, 马尾如玄瀑般在身后飞掠扬卷。 那抹热烈的绯色紧贴着劲瘦挺拔的脊背,袖摆翻飞间, 少年眉眼间锐气逼人,以一敌五仍游刃有余,掌风起落里, 尽是飞扬跳脱的蓬勃意气。 一个时辰的酣战淋漓, 嬴煜立在擂台中央,绯色劲装染了薄汗, 他垂眸望着匍匐在地的一众将士,眉峰微挑, 语气里带着几分未尽兴的张扬:“来啊!都给朕起来!” “陛下饶命!实在是不来了!”有人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嗓音里满是无奈, “末将们夜里还要轮值巡逻,可经不起陛下这般指教了!” 嬴煜啧了声,眉峰微挑,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军营里这么多人呢, 如何就非你们不可了?” “陛下, 国师交代过,今夜戍卫容不得半分闪失。”那人趴在地上, 连抬头的力气都欠奉,声音里掺着几分规整。 嬴煜不满道:“又是国师…你们究竟听朕的?还是听他的?” “瞧陛下说的哪里话。”那人撑着膝盖勉强起身,讪讪地笑了笑,“全天下谁不知道国师事事以您为先?你们二人还分什么彼此呢?” 嬴煜抱臂, 指尖搭在小臂上愉悦地敲击着,若有若无地哼了声,然后潇洒摆手,“行了,忙去吧。” 南暨白看得好笑,在嬴煜走下擂台之际,他适时迎上去,递上干净的帕子,“陛下,方才国师派人传话,说您该回去练习符咒了。” 嬴煜不悦地蹙起眉头,他随手擦了擦汗,回答:“不去!” 南暨白正欲再劝,却被嬴煜哥俩好似的搂住肩膀,“小白,你跟朕讲讲军队如今的情形吧。”嬴煜笑吟吟道。 南暨白被他岔开思绪,便将军队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嬴煜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时地插科打诨几句,但眼底泛起的微光昭示着他并未全然分心。 紫薇台 “陛下呢?” 傅徵立在廊下,指尖轻叩着玉栏,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嬴煜的符咒功课,已经迟了足足一个时辰。 孙大监垂首立在阶下,大气也不敢喘,声音压得极低:“许是…通传的人在路上耽搁了功夫,陛下…还没来…” 傅徵闻言,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此番回来,嬴煜显然比以前更不安分了,他精力异常旺盛,每日上朝时的久坐让他觉得厌烦,那些大臣们除了向他告傅徵的状之外,便只剩些陈词滥调的琐事,听得他昏昏欲睡。 骨子里那点少年人的躁动,总要寻个由头往外冒,校场演武、军营巡防,桩桩件件都比御座上的枯燥朝会有趣得多。 总而言之,嬴煜出去一趟后心野了,也更贪玩了。 傅徵望着天际最后一缕残霞,缓缓敛眸,遮住了眉眼间的浅淡情绪。 罢了,他开心便好。 只是嬴煜总躲着不见他,这让傅徵不是很满意。 因此,当嬴煜风尘仆仆地从校场回到紫宸宫时,撞进眼底的,便是立在殿中的傅徵。 嬴煜随手将护腕解开丢到一旁,宫人忙不迭地接住。 他步子没停,大步流星地从傅徵身边擦过,挑眉问道:“国师来此作甚?” 傅徵闻声侧眸,目光落在他染了薄汗的额角,他声音平平静静,却偏偏往嬴煜身前挪了半步,将那道去路拦了三分:“陛下接连三日旷了符咒课业,此举是何用意?”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眼底无一丝被抓包的不自在,唇角扬起几分散漫笑意:“三日吗?朕记得朕五日未曾踏足紫薇台了。” 傅徵缄默片刻,未发一语。 “国师自己都不上心,还指望朕日日记着?”嬴煜反问,而后轻嗤一声,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傅徵,冷声道:“不想见朕就直说,将朕自己一人留在清心室是何居心?大不了朕不再去紫薇台便是!” 傅徵身形微侧,眸光微动,心底已然明了——原是为了这点小事怄气。 他缓声道:“五日前占星楼星轨异动,为探其根源,臣在楼中入定两日,并非有意避着陛下。” 嬴煜脚步蓦地一顿,周身火气淡了几分。 傅徵却未收口,语气添了几分正色:“何况修习符咒乃陛下分内之事,纵使没有臣在侧督导,陛下亦不该疏懒怠惰。” 这话如火星落进滚油,嬴煜霎时怒火翻涌,额角青筋微跳:“你为何总要逼朕做朕不喜欢的事情?” “若陛下平日肯多下几分苦功,上次离宫期间,何至于落到遍体鳞伤的境地?”傅徵语声亦沉了几分。 嬴煜轻笑了声,盯着傅徵道:“那是朕自作自受,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傅徵气息陡然一滞,冷声逼近嬴煜:“若非我暗中为你疗愈,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同我置气?我以为你出去一趟,至少有所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任性妄为,你究竟何时才能…” 嬴煜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听着傅徵冷冷清清的训诫,他本该怒火更甚,但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实在是气不起来,索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傅徵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如金石撞玉,铮铮作响。 又像流泉漱石,泠泠切切。 傅徵说着说着便倏然收了声,余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头。 嬴煜的目光实在太过灼人,沉沉地落于他面上,专注得近乎分毫不移。 按理来说,这般眼神该是将他的话句句听进了心里,可那双眼眸里空茫散漫的神色,却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人早已神游天外,魂不知飘去了何处。 傅徵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不赞同地注视着嬴煜。 嬴煜眨巴了两下眼睛,故作漫不经心道:“你继续啊。” 傅徵掌心微闪,一柄莹白如玉的戒尺便凭空现于指间。戒尺上刻着细密的星纹,随着他指尖微动,漾开几缕清冽的灵力。 嬴煜侧身疾闪,鸦羽般的马尾凌空扫过,堪堪擦过傅徵抬起的手腕,而后轻飘飘垂落,尾梢的发丝拂过他手背,落下一阵细微的痒意。 嬴煜后退了半步,他心有余悸地躲避着戒尺,怒道:“傅徵!朕已经长大了…你放肆!” 傅徵眉峰微蹙,那点痒意转瞬即逝,他不以为意地抬腕跟进,戒尺寒光泠泠,堪堪停在嬴煜眉心前一寸,寸寸逼视着他,淡声道:“方才臣所言,陛下可听进一字?” “…听进去了。”嬴煜不服气地应下,眸底却飞快掠过一抹狡黠。他骤然探手,精准夺过傅徵掌心戒尺,旋即身形翩然闪退,唇边噙着几分顽劣笑意,扬声道:“归朕了!” 傅徵从容不迫地望着他,嬴煜心头蓦地一跳,暗觉不妥,掌心的戒尺竟隐隐透出灼人的热意。 他眉心微蹙,正欲将戒尺甩手掷开,那戒尺却陡然化作一道流光,转瞬凝成捆绳,将他四肢牢牢缚住。 嬴煜在地上使劲挣扎:“傅徵!你胜之不武!” 傅徵缓步走近,垂眸望着地上被捆得像毛毛虫一样却还努力滚动的人,眸间的笑意一闪而过,他道:“兵不厌诈,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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