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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身影的步伐始终不疾不徐,既未加快躲着他,也没放慢等他,只是在即将踏上马车踏板之际,被人攥住了衣袖。 “孤真的不知道太子请孤吃饭是为了拉拢你!孤都已经跟太子翻脸了。” “哼,孤被人当成钓鱼的鱼饵,孤还没生气呢,你就先生气了!” “十四!你再不理孤,孤就真的生气啦!”妘煜好声好气哄了一路,可傅徵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少年的耐心耗得差不多,语气里急巴巴地冒了点火,攥着衣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傅徵终于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垂眸望着眼前鼓着腮帮子,眼底却没多少真怒气的少年,声音淡得像初秋的风:“殿下逃了上午的符咒课,如今倒还有理了?” 妘煜恍然大悟道:“哦,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呀?没关系的,孤又不用继承大统,那些东西学与不学都一样,你不用这么费心。” “……”傅徵沉默一瞬,声音依旧平淡,却悄悄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深沉:“殿下是皇室血脉,即便不用承大统,也该有自保的能力,这不是费心的闲事。” “唔,好吧。”妘煜点了点头:“明日孤一定早早去学宫等你。” 傅徵道:“不用了。” 妘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不教孤了?你还生孤的气?孤都已经道过歉了…”清澈的嗓音逐渐低落下来,既心虚又不知所措。 傅徵心中无奈一瞬,解释:“从明日起,臣要在紫薇台闭关一个月,期间不得外出。” 妘煜立刻弯起眼睛,不由分说前扑,搂住了傅徵的腰,脸颊还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衣料,随后仰起脸,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笑嘻嘻道:“那孤等你出关,到时候给你看你今日教的符咒。” 傅徵唇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没脾气地说:“殿下今日又没来上课,如何能学会?” 妘煜挑眉,神气道:“如何不能?老三总去了吧,孤问他就是,实在不行,孤就去问晏老头!” “不许没大没小。”傅徵轻声叮嘱。 妘煜不情不愿地哼了声,顺从地改口:“国师爷爷总是会的,他会的比你还多,孤去问他!说不定等你出关后,孤比你还要厉害!”他越说越兴奋,小脸上满是雀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稳压傅徵一头的模样。 傅徵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默片刻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私心:“晋王于符咒上自顾不暇,想必难以教授殿下。” “至于师父…他如今既要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又要统筹紫薇台的祭祀事宜,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恐难抽出空来,殿下若真想学,还是等臣出关吧。” “好啊。”妘煜答应得干脆,他本就不喜欢那些绕来绕去的符咒,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逗逗十四,让他别再惦记逃学的事,如今傅徵都替他找好了台阶,他巴不得就坡下驴,省得再费心思应付课业。 妘煜松开傅徵,勾着脑袋往傅徵马车里看,好奇地问:“你还要去哪儿?” “闭关在即,臣要去探望一下家中长辈。”傅徵如实回答。 妘煜:“你家中长辈不就是晏老头吗?” “他是臣的师父,并非家里人。” 妘煜恍然大悟道:“唔,你要去看你爹娘吗?” “他们都过世了。”傅徵如实道。 妘煜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方才还亮着的眼睛倏地暗了下去,勾着马车帘的手指也悄悄松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傅徵摸了摸妘煜的脑袋,“生老病死,人生常态,没什么不能提的,殿下不必觉得抱歉。” 妘煜应了声,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孤…孤接下来也没什么事。”说完,还矜持地觑了眼傅徵,等待着傅徵的邀请。 “殿下昨日的剑术可练顺畅了?”傅徵不容商量地转身,唇角却悄悄勾起一丝弧度。 “……”妘煜瞬间瘪了嘴,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嘀咕着“就会提课业”。 傅徵上了马车,却没立刻放下车帘,反倒微微探出身子,望着底下满脸纠结烦躁的少年,缓缓伸出右手:“若是还不顺畅,臣可以在路上指点殿下一二。” 妘煜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小别扭全抛到了脑后,他手脚并用地往马车里进,迫不及待地飞扑进去,欢快的声音撞在车厢壁上:“孤来啦~”
第63章 潮湿(七) “咳咳!咳咳咳咳…我说你, 没事别总来看我…我一个人,咳咳咳咳咳!还清净些。”灶膛里的火星窜起,映亮老妪鬓边的霜白。 她手里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添进灶里时动作利落, 半点不见拖沓,只有咳得发颤的肩膀, 泄露出几分老态。 “我已经半年没过来了。”身后的星袍少年立在一旁,衣摆上的银纹沾了点灶间的轻尘。 傅徵的目光落在苏灵絮挽得紧实的袖口上,即便住得简陋, 她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灶台上的陶罐,都摆得笔直。 苏灵絮闻言动作一顿, 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半天才自言自语般呢喃:“是么?已经半年了?”语气里裹着点恍惚, 像是连日子都跟着灶烟飘散了。 傅徵望着她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喉结滚了滚,只应了个轻而清晰的“嗯”字。 自从傅徵入了紫薇台, 得圣上恩典准, 他将苏灵絮接出掖庭, 便特意寻了处小院,还请了两三个手脚利落的下人, 想让她往后不用再操劳。 可苏灵絮见了下人,只挥着扫帚往外赶,嘴里念叨着“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最后硬是把人都打发走了, 院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傅徵屡立奇功,地位愈发尊崇,便想着给她换处宽敞些的宅子,就像当年傅家没出事时的府邸那样。 可苏灵絮拒绝了:“住惯了这儿,换地方睡不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却没给傅徵半分再劝的余地。 自那以后,她更不爱出门见人,每日只在院里种种菜、熬熬粥,身影落在斑驳的院墙上,单薄得像道随时会散的影子。 更让傅徵无奈的是,苏灵絮总不喜他来探望。 每次傅徵前来,苏灵絮不是在灶台前忙得没空抬头,就是直接说“你如今身份不一样,总往我这小院跑,传出去不好”,末了还会补一句“我又不是你亲娘,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不用总记着”。 可尽管如此,傅徵偶尔还是会抽时间来。他从不提过去的事,也不劝她改变生活,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听她絮絮叨叨抱怨几句“又来添乱”。 灶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白雾裹着细微的声响漫开,将两人间的沉默烘得软了些,却也更沉了些。 傅徵再次开口:“大夫人,随我去紫薇台吧。” “不去。”这声拒绝干脆果断,与方才的恍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徵摩挲了下指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同苏灵絮的关系比较奇怪,不似主仆,更不似母子,但确实彼此依靠着过活了一段岁月—— 一段谁都不想再提的岁月。 苏灵絮总把“我不过是怕你死了,没法交差跟傅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挂在嘴边。 在掖庭时,苏灵絮经常把自己的窝头塞给他,自己嚼着草根骂他“没用的小崽子”; 当傅徵被其他罪奴欺负时,又是苏灵絮抄起木柴冲上去,教傅徵如何打人打得最疼,活脱脱的泼妇和小泼皮; 后来傅徵被接去紫薇台,苏灵絮偷偷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她平日里攒得细软,她塞得又快又急,指尖的茧子蹭过傅徵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的粗硬:“拿着!到了上面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让人瞧扁了。” 但他们始终不亲近。 也许就像苏灵絮常说的那样,傅徵这个人,打小就带着股亲缘寡淡的冷性。 灶上的水“咕嘟”响着,傅徵望着苏灵絮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份不亲近,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样,她不用因为他的身份而拘谨,他也不用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而显得格外生分。 “接下来我要闭关一个月,您好好想想吧。”傅徵起身,打算离开,“一个月后我再来找您。” 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苏灵絮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十四,你生错了时候,傅家不能给你带来依仗…咳,你自己一个人,更要注意保护自己,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都是些不安好心的豺狼虎豹,莫要被人骗了去…” 傅徵顿足,眸色闪过暗芒,问:“太子和晋王来找过你?” 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已燃起几分冷意——那两人为了拉拢他,竟连苏灵絮这处清净地都不肯放过。 傅徵他回头时,正见苏灵絮弯腰顺气,鬓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抿得发紧的嘴角,那是她在掖庭护着他躲开刁难时,惯有的模样,明明自己也怕,却偏要把硬气摆出来。 “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再说我与你不相熟…他们问不到什么。” 傅徵望着苏灵絮的背影,“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苏灵絮微顿,只是说:“算不上麻烦,照顾好自己。” 傅徵出了院门之后,就见妘煜气焰嚣张地踩着一个人,“混账东西!”五殿下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纵,靴底使劲碾了碾,引得地上的人痛哼出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看到傅徵后,妘煜眼睛一亮,先是不高兴了一下,因为傅徵不准他进门,然后又高声喊道:“十四,你快来!这家伙在门外偷窥你们,被孤发现了,孤搜出了他身上的令牌,他是晋王派来的人!” 傅徵缓步走来,星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缕冷意。 地上的小厮见他靠近,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颤:“不、不是的!小傅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只是路过,是殿下误会了…晋王殿下从未派过小的来!” “滚。” 傅徵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块冰砸在小厮心上。 小厮一愣。 妘煜也愣住了,他不乐意道:“就这么放过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菩萨转世…”小厮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磕头,额角的血混着尘土,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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