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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倾覆不过瞬时。 涿鹿城只剩火光滔天,半边天际被染红,昔日护城的上古阵法被妖族蛮力损毁,符文碎片在火中簌簌飘落,像燃尽的蝶翼。 城墙上守军的残甲、巷陌里百姓的哭嚎,混着妖族尖利的嘶吼,隔着百里都能让人嗅到绝望的气息。 残阳的金辉斜斜切过紫薇台的汉白玉栏杆,阵眼处的朱砂痕被风卷得微颤。 晏守衡跪坐在阵法边沿,喉间滚过轻咳,嘴角漫开的血迹沾在苍白下颌,将眼底最后一点维持阵法的微光,衬得愈发脆弱。 “师父!”傅徵的鞋底刚踏上台边石阶,便疾步跑了过来,甲胄上未干的血渍还凝着寒气,他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师父,不可再输送灵力了,否则你会耗尽精血!” 晏守衡纹丝不动,语气稳若磐石:“涿鹿是龙脉之源,若真失守,人族再无希望,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守城大阵。” 守城大阵是城中各个阵法的核心,阵眼牵系着四方城防的脉络,若想恢复城防,只能以修为精深者的灵力为引,将溃散的阵纹重新修补,可这法子需持续渡入灵力,如同以命饲阵。 傅徵顿了顿,然后稳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捏诀施法:“我来助您。” “不可,你修为不够,强行施法只是徒劳。” “您要撑到何时?”傅徵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不赞成。 “等到陛下赶回来,重启守城大阵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血脉。”晏守衡垂眸,目光落在阵眼处微弱的龙纹上,语气沉了几分。 傅徵观摩着晏守衡的脸色,沉声道:“只怕您撑不到那个时候。” 晏守衡闭了下眼睛,“今日若命尽于此,也算本座死得其所。”他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而非性命终结。 死? 晏守衡会死吗? 这人始终是傅徵仰望般的存在。 是能抬手震退妖魔、闭眼算尽天机的强者。 可此刻,那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里,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单薄。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中,也凝着勘破命理却无力回天的悲戚,像明知结局的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棋子落向死局。 傅徵神色出现细微波动,目光却没半分退缩,他依旧朝阵眼靠近一步,抬手间,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阵法之内。 晏守衡皱眉抬眸,不赞同道:“阿徵!” “陛下快回来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道:“师父,我们一起撑住。” 晏守衡的神色猛地晃了晃,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散在满是硝烟气的风里,“阿徵…如今之祸,是为死局,人族必遭此劫。” 他的语调沉得像灌了铅,“最怕是…拼尽全力,也无力回天。” 傅徵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反问:“既是无力回天,师父现在又在做什么?” “……”晏守衡凝眸看向天际,火光裹着浓烟往上窜,把半边天染得通红,可藏在烟后的星辰依旧分明,一颗一颗缀在黑夜里,像他看了一辈子的天机棋盘—— 每一步走向,早被刻在了命里。 “逆天改命。”晏守衡自嘲一笑,嗓音滞涩:“我这一生…都在为后楚逆天改命,可惜我心不坚…我心…不坚。”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垂了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袍,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嘲。 晏守衡幼时便通天命,十五岁凭残卦断暴雪、救三万将士,是后楚公认的“天授窥命人”,那时他以为这能力能守护家国一生。 可二十岁那年,龟甲裂碎时的“国祚将近”的预警,将晏守衡彻底拖入深渊。 为此,他尽心辅佐皇帝,白日里勘地形、布防线,将可能引发灾祸的隐患逐一排查;夜里则独对星象盘,把算到的兵祸、天灾一一写进密折,连粮道如何设防、边境如何布兵都细致标注。 他甚至耗损自身修为,在皇城四周布下护国安阵,以为能多挡几分天灾,可每次测算,后楚“国祚将近”的卦象依旧清晰,像一道无解的咒,让他在“竭力护持”与“明知终局”里反复煎熬。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对着星象盘时,他心底那点“不信”就会溃堤。 看着星辰一步步挪向“亡国”的方位,看着自己布下的阵眼在推演中一次次崩塌,他总会攥紧拳头,却又在黎明来临时松开—— 他不敢承认,自己早就在一次次天机预警里,悄悄动摇了“能护住后楚”的信念。 想到这里,晏守衡胸口猛地一窒,一股腥甜不受控地涌到喉头,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缝间却已溅出暗红血珠,滴落在身前的阵眼符纹上,瞬间被那微弱的灵光吞噬。 他身子晃了晃,原本乌黑的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霜白,眼角的细纹像被风揉开的褶皱,迅速爬满脸颊。 不过瞬息,那曾挺拔如松的身影便佝偻了几分,连抬手的动作都添了迟滞,唯有望向傅徵的眼神,还残存着几分清明。 “师父…”傅徵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晏守衡染血的衣襟、骤白的发梢上,指尖因用力输送灵力而泛白,双手都在发抖。 晏守衡道心已破,且无力回天。 傅徵想冲过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可阵眼的光膜还在妖风里晃荡,只要他松半分力,整个阵法就会崩塌。 “阿徵…知道为师为何不传授你星象命理之术吗?” 晏守衡声音沙哑得像揉碎的枯叶,每一个字都裹着气若游丝的轻颤:“慧极必伤,窥命者终被命运所困…永远不要提前…知道事情的结局…” 晏守衡靠在石柱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染血的手再抬不起半分,枯唇翕动:“守住后楚…阿徵,守住…” 可笑他仍未看开,仍想着把这“护国安邦”的枷锁,套在傅徵身上。 晏守衡迎风洒泪,他费力地将目光投向天际的星辰中,那里曾是他无数个夜晚观星断命的地方,如今星轨纷乱,却再辨不出半分天机,他连给傅徵指条明路都来不及。 傅徵指尖光纹明暗不定,心口像被重物碾过,又闷又疼。 师父那句“别提前知道结局”还在耳边打转,可转头便是“守住后楚”的托付,一边是师父半生困于命理的悔恨,一边是家国存亡的重压,两种滋味搅得他心神大乱。 傅徵望着晏守衡那双放心不下的眼睛,喉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滞涩的声音:“我守得住。” 话音落时,又怕这四个字太轻,撑不起师父的托付,便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守得住!” 仿佛为了印证这四个字,傅徵周身骤然腾起凛冽的冷白圣光,光芒刺破硝烟,巍峨巨大的神祇法相凭空出现—— 广袖垂落与青山相接,青丝泛光与流云相携,淡漠的面容与傅徵有七分相象,却添了几分俯瞰众生的庄严,周身星辉般的光晕如浪潮漫开,瞬间将整个涿鹿城稳稳笼罩,连狂风都为之凝滞。 法相抬手间,一道澄澈的光壁自虚空凝成,如天堑般横亘城外,将汹涌的妖风黑雾狠狠抵住,光壁上流转的圣纹明明灭灭,硬生生为濒碎的守城法阵,撑住了至关重要的片刻。 ——这是历代国师得到神明认可时才会显现的本命法相。 天道,选择了傅徵。 晏守衡本已涣散的目光,在看清神祇法相的瞬间骤然亮起,他枯槁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震惊,随即化为彻骨的释然。 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便泛起柔和的白光,随即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起的星子。 那些光屑没有凭空消散,反而循着神祇法相的光晕轻轻流转,有的绕着傅徵的手腕打了个圈,有的落在守城法阵的光壁上,将原本清冷的光晕晕染得更暖。 这是晏守衡最后一次,为后楚送上的祝祷加持。 傅徵孤零零地站在守城法阵前,眼底无波,唯有唇边紧抿的线条泄露出几分沉凝,神色庄严得像一尊亘古不化的石像。 圣光顺着神祇法相的轮廓漫开,将傅徵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两个相似的身影一前一后,像是他以自身为引,亲手将自己化作了守护此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傅徵并未听从晏守衡“别提前知结局”的叮嘱,反而抬手按在眉心,指尖灵力骤然暴涨,不顾经脉灼烧的剧痛,强行开启了天眼。 晏守衡虽然没有教他星象命理,可傅徵日夜跟在晏守衡身边,观气辨运的本事早已耳濡目染。 看师父凭风纹断吉凶,借云色观气运,那些未说破的细节,早悄悄成了傅徵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傅徵既然答应了晏守衡守住涿鹿,便绝不会凭一腔热血莽撞行事。 他要先摸清眼下的形势—— 城外黑雾的凶煞根源、城内龙脉的残存生机、甚至天际星轨里藏着的隐秘转机,每一分都要辨得清清楚楚,才能在万千险阻中,为后楚谋一条真正走得通的生路。 天眼开启的瞬间,淡金光华穿透混沌。 神祇法相随着傅徵的动作看向天际,星辰罗列如棋,帝星摇摇欲坠… 然后呢?人族凋敝?不,龙脉尚未断绝,一定有其他生机。 傅徵咬牙强行将天眼开到极致,五脏六腑瞬间像被岩浆滚过,灼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傅徵强撑着灼痛、几乎要错过星轨细节时,一道微弱却清亮的光,忽然从天际炎水方向的星群里亮起。 那光起初淡如萤火,转瞬便破开周围的混沌,一点点凝实成星子的模样—— 虽然没有帝星原本的璀璨,却带着韧劲,像河畔初生的草木,在荒芜里透出勃勃生机。 神祇法相的目光也随之落下,光晕轻轻颤动,仿佛在确认这抹新光的轨迹。 傅徵猛地攥紧拳,眼底的疲惫被惊喜取代:炎水方向这颗新星,才是人族藏在绝境里的转机。 炎水?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意识到什么的瞬间再次愣住,他盯着天际那颗新星,喉结不自觉滚动,下意识喃喃出声:“妘煜。”
第65章 潮湿(九) 傅徵的等待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守坐紫薇台, 将后楚国运从头推衍至尾,算尽了风雨飘摇的可能。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西山吞噬,神祇法相如金光瀑布般注入守城大阵, 将整座城池护在其中。 而后, 傅徵踏着未散的神光,一步一步, 迈出了紫薇台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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