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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垂眸,望着腰间系着的帝王金印,声音淡漠道:“不负师恩,不违君命,足矣。” “朕仍然不看好你们。”女皇对大局看得通透,语气里藏着对乱世的忧思。 “不过,小傅大人,”女皇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坐辇中安睡的妘煜,语气沉而恳切,“朕祝你们此去风霜不侵,险途皆平。” “多谢陛下。” 两日后,暮色漫过荒原时,傅徵策马走在紫檀木坐辇侧,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帝王金印。 南蠡骑着另一匹骏马跟在身后,望着前方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傅大人,女皇先前对殿下离宫百般阻拦,怎会突然松口?莫不是…” “南相。”傅徵淡声打断南蠡的担忧,他侧眸看向坐辇半掀的帘幕,妘煜的睡颜在暮色里隐约可见,他声音淡得像融在风里:“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深究过头只会误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符牌,符牌上刻着人族图腾,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此前我已联系上了人族的其他残部,前方三十里有晋北将军接应,等汇合后取道青丘,我们能避开大半妖兵。” 南蠡接过符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先前的担忧渐渐散去,只余下几分安心的笃定:“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晋北将军他们了。此番有援军接应,再加上大人周密安排,定能护殿下周全。” 傅徵没再言语,只是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侧身抬手拢了拢坐辇的帘幕。 夜风卷着荒原的枯草气息往里钻,他指尖触到帘布上的寒气,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辇中安睡的人。 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蔓延,远处破庙的微光在暮色里隐约可见,昏黄的光团像暗夜里孤悬的星子,引着他们往生路去。 “只是要劳烦南相先去与晋北将军汇合。”傅徵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扫过草尖。 南蠡猛地攥紧缰绳,马身轻轻一颤,他脸上的安心瞬间褪去,满是错愕:“为何?大人您和殿下…不和我们一同去?” “有些事情不断干净,总会惹人烦忧。”傅徵目光落在坐辇的帘缝上,有条不紊地分析,“殿下醒来后,约摸会吵着回炎水。届时我会带他回去一趟,等被女皇再次拒绝,他便会死心塌地随我们离开。” 南蠡眉头拧成结,语气里满是不解:“可我们已离炎水百里有余,这一路风餐露宿走了这么久…这不是白费功夫?” “并不会。”傅徵侧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我要让殿下亲眼看明白,他心心念念的母皇,最终也是将人族和江山放在他的前头;也要让他知道,我们才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抛弃他的人。” 南蠡张了张嘴,想说这般做法对心性未稳的妘煜太过苛刻,可望着傅徵眼底的决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早该明白,这位小国师做事,从来只论有用,不论温情。 “老朽明白了。”南蠡终是应下:“我等会在破庙里候着,待大人和殿下归来便即刻启程。” 傅徵摇首:“你们只管赶路,我会带殿下及时赶上你们。” “…是。” 南蠡最后担忧地望了眼那顶紫檀木坐辇,勒转马头,领着剩余兵马朝着破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散开,渐渐没了踪影。 夜风更冷了,傅徵安静地等待妘煜醒来,他看向与破庙相反的方向行去——那是回炎水的路,也是一条要亲手打碎妘煜所有念想的路。 妘煜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辇顶绣纹,鼻尖萦绕着荒原的枯草气息,不是他熟悉的熏香。 “十四!”妘煜掀帘坐起,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满是怒火,“这是哪儿?你竟敢私自带孤离宫!” 傅徵正勒马守在辇旁,闻声侧眸看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淡声道:“殿下醒了?此处离炎水已百里有余,回不去了。” “放屁!”妘煜气得指尖泛白,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怒意,“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母皇降罪于你?” “女皇是自愿放行。”傅徵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不然凭臣一人,如何能将殿下带出炎水宫?” “胡说八道!母皇最不喜孤同你们混在一起,又如何会同意你带孤离开?”妘煜掀帘就要跳辇,被傅徵伸手拦住。 妘煜恶狠狠地剜了傅徵一眼,挣着要推搡,“让开!孤不想对你动手!” 傅徵眼底没半分退让:“殿下若执意要回,我便陪你走一趟,只是到了那时,莫要后悔。” 这话激得妘煜红了眼:“走就走!孤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招!届时母皇要治你的罪,别指望孤替你求情!” 傅徵没再多言,拎着他的后脖领将人带回辇中,指尖掐诀动用灵力。马蹄翻涌起残影,两日的路程竟被缩至一个时辰。 待炎水方向的天际撞入眼帘时,妘煜猛地掀帘站起。 昔日映着朝阳的朱红宫墙,此刻被浓黑的烟柱裹着,赤红岩浆正从城郭的裂缝里汩汩涌出,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火龙,正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 “不!”妘煜的声音瞬间发颤,踉跄着要冲出去,却被傅徵死死拦在怀里。 “殿下,别过去!”傅徵的声音低沉而急切。 “放开我!那是孤的家!母皇还在里面!”妘煜疯狂挣扎,眼泪砸在傅徵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可他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早已熔成焦黑的断壁,飞檐楼阁在火海中轰然坍塌,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呛得人窒息,哪里还有半分炎水宫的模样。 傅徵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子,声音轻得像要被热浪卷走:“殿下,炎水…没了。” 傅徵脑海里忽然闪过临行前女皇眼底的复杂——那时他只当是母子别离的不舍,此刻才后知后觉,或许女皇早已知晓这场灾祸。 可是若是早知这场灾祸,为何不提前离开? 太多未知,太多谜题… 容不得人仔细思索。 妘煜僵在原地,瞳孔里只剩下漫天的赤红与焦黑。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脚下滚烫的尘土里,瞬间便被蒸腾得没了痕迹。 风卷着火星掠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火海,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 “殿下…”傅徵抬手覆上妘煜冰凉的后颈,他望着妘煜空洞的眼神,声音放得极轻:“此地危险,岩浆还在蔓延,我们得先离开。” 妘煜喃喃自语:“为何这样…为何会这样?”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住丢了魂的妘煜,转身就走,这岩浆透着诡异,竟像无形结界般缠上他的灵力,运转间多了几分滞涩,连护体的灵气都被灼得微微发烫。 两人转过几道崖壁,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 洞底蜷缩着一道身影,浑身裹着细碎的岩浆火星,紫色宫装早已被灼得残破不堪。 她周身赤红灵力时强时弱,掌心不时窜出寸许长的焰苗,将地面灼出一个个焦黑小坑。 少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沾着火星的发丝,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痛苦的呻吟漏出半分,显然是在强行压制体内乱窜的暴虐。 “妘梦!”妘煜惊得声音发颤,他挣脱傅徵的手便冲过去,蹲在洞口急声唤她,“阿梦!是我,我是妘煜!你怎么样?” 妘梦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般骤然转头。 她的半边脸颊已爬满蛛网般的焦黑纹路,左眼赤红如燃着的岩浆,昔日英气俏丽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入魔后的狰狞。 妘煜望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别过来!”妘梦见自己的丑态被撞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怨怼与疯狂覆盖。 她猛地抬手,掌心赤红岩浆气浪直逼妘煜面门,嘶吼道:“妘煜!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觉得,炎水只剩你一个正统,你称心如意了!” 傅徵旋身挡在妘煜身前,玄色衣袖挥出,硬生生接下那道气浪,衣料被岩浆灼出焦黑破洞,热气透过布料烫在臂上,他却面不改色,沉声道:“妘梦殿下,冷静些,我们没有恶意,你强行催动岩浆之力,只会让魔气侵体更深。” 妘梦眼底赤红更甚,周身岩浆之力翻涌得愈发汹涌,连石洞顶端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没有恶意?”妘梦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懑,声音里满是受心魔影响的癫狂,“傅大人!你敢说炎水覆灭,你半分责任都没有?” 妘梦踉跄着上前一步,掌心岩浆气浪吞吐,焦黑的纹路已爬满脖颈:“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是未卜先知吗!为何偏偏在两天前带他走?为何不提前示警?” 她猛地指向傅徵,字字淬着怨毒,“定是你早就知道灾祸会来!故意不救炎水,故意让母皇葬身火海,好把妘煜牢牢攥在手里,趁机掌控人族正统!” “阿梦!”妘煜回过神来,他皱眉打断妘梦:“十四不会这么做!” 闻言,傅徵下意识看向妘煜。 “闭嘴!”妘梦猛地转头瞪着妘煜,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冰冷又残酷,“你被他蒙在鼓里罢了!后楚的人都是疯子!是灾星!自从他们踏足炎水,炎水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还有你!妘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自从你父皇来到炎水,就打破了我们世代的安定!就连你!你也是灾星!你知道母皇为何在你三岁时,执意要把你送去后楚吗?” 妘煜浑身一僵,疾言厉色道:“够了!你冷静一些,我们先想办法帮你…” “因为你出生那夜,炎水震荡,河水泛红!大祭司说你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至亲,克祸家国!” 妘梦笑得凄厉,岩浆随着她激动的情绪,顺着石缝迅速漫来,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你敢不敢承认?炎水的覆灭,就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 “不是我。”傅徵本不愿多作解释,可他看了眼妘煜,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 “谁信你的鬼话!”妘梦刚要发作,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妘煜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掌心瞬间被她周身的岩浆热力灼得发红,却死死没松手,“三姐。” 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妘梦低头看见他掌心迅速红肿的灼痕,癫狂的眼神骤然一滞,声音也颤了:“你疯了?快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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