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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煜脚步未停,在坡顶站定,缓缓抽出腰间染血的长刀。 刀身映着漫天风雪,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横刀立于百官之前,劲瘦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却如砥柱般不可撼动。 “为何…为何你们全都要逼孤?”嬴煜的声音穿透风雪,震得人心头发颤,“明明有更好的人选…明明有傅徵就行了!为何要抓着孤不放?!” “孤讨厌这个漫无边际的复国大梦!更讨厌傅徵独断专行的傲慢!你们从未在乎孤心中所想!只是把孤当成一个傀儡!一个幌子!一个只能依附于傅徵的笑话!” “孤再也不想看到傅徵!再也不想留在这里!” “今日这路,孤要走,谁敢拦,尽管上前,孤与你们不死不休!” 长刀斜指地面,积雪被刀气震得四散飞溅,一股决绝的杀意弥漫开来,与漫天风雪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悲壮而壮阔的画面。 虚空之上,傅徵的神识静静凝视着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如吞了碎冰,寒凉彻骨。 缘何…就被逼成了这样? 那声“再也不想看到傅徵”的控诉,如针般扎在傅徵心中,让傅徵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帝煜冷漠地打量着将他逼入绝境的人马,显而易见,比起共情少年帝王的痛苦不甘,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胆大包天!竟敢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风雪对峙的刹那,一枚莹白传音符骤然自城中破空而来,精准落在南蠡掌心。 南蠡指尖掐诀,传音符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识海,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惊涛骇浪席卷——传音符中竟言明,国师欲拥立早已半妖化的晋王登基! “荒谬!简直荒谬!”南蠡失声低呼。 国师疯了吗?! 南蠡死死攥着掌心的传音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国师何等清明睿智,一生护佑后楚、震慑妖邪,怎会做出拥立半妖晋王为皇的昏聩之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等南蠡从震惊中回过神,传音符中后续的讯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识海:兵部尚书卢廉已借“国师昏聩、勾结妖邪”为借口,暗中联合部分对嬴煜不满的武将,欲趁机将傅徵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卢廉!”南蠡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浓烈的怒意与焦灼。 他瞬间看穿了卢廉的野心——借晋王半妖化之事发难,铲除傅徵这个最大障碍,而后凭借军功自立为王。 一旦傅徵倒下,后楚朝堂便再无人能制衡这股势力,到那时江山易主、生灵涂炭,便是必然。 皇城暗流汹涌,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天啊… 南蠡望着漫天狂舞的风雪,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难道这人间,真的永无宁日了吗? 风雪吹乱了南蠡的朝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他望着少年横刀立马、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嬴煜弃社稷而去的怨怼,也有对他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不忍,更有一丝隐秘的私心: 若嬴煜此刻离去,或许能避开皇城的血雨腥风,保住一条性命,也算不负先帝所托,不负自己的教导之情。 “陛下…”南蠡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雪中带着几分沙哑,“皇城有变,国师拥立半妖晋王为皇,卢廉已起兵清缴。老臣需即刻回京驰援,此路,老臣放你走。” 他转身挥袖,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随老夫回京,驰援国师、平定叛乱!” “南相!”御史大夫惊声道,“那陛下他…” “不必多言!”南蠡打断他,目光再次望向嬴煜,带着最后一丝期许与嘱托,“陛下,前途漫漫,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抱起昏迷的南暨白,翻身上马。 数千禁军迅速收兵列阵,甲胄碰撞声在风雪中急促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转而化作驰援皇城的紧迫感。 马蹄踏碎积雪,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留下漫天风雪与坡顶孤立的嬴煜。 嬴煜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南蠡会突然放行,更没料到城中竟发生如此剧变。 南老头说什么来着? 傅徵要立半妖晋王为皇? 卢廉清缴傅徵? 这些消息如乱麻般涌入脑海,让嬴煜眼底的桀骜与决绝褪去几分,染上一丝茫然。 浊气缠绕住傅徵的神识,帝煜悠悠道:“朕猜…朕就是这时候回去的吧?” 话音刚落,坡顶的少年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冷冽取代。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皇城截然相反的旷野奋力跑去,丝毫没有回城的迹象。 帝煜:“……”猜错了,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嬴煜边跑边冷冷地哼了声,心底不屑地想着:什么半妖晋王,什么谋反的卢廉,以傅徵的手段,这些人恐怕都不够他玩的。 傅徵的神识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道孤绝离开的背影,久然不语。 帝煜沉吟:“他不回来了吗?” 傅徵冷冷道:“问你自己。” 帝煜兴致勃勃道:“朕倒是有法子提醒他,你知道的,我们始终是一个人,或者…朕直接将他打包送回皇城?” “此间之事,自有其因果轨迹,你我少掺杂为妙。”傅徵的声音透着一丝索然无味。 帝煜的语气愈发戏谑,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你怎知,当初的朕,不是被如今的朕亲自抓回皇城的?说不定,当年那‘主动回宫’的谜底,本就是朕一手促成的。” 傅徵:“……”他竟然动摇了。 没办法,他根本没办法看着嬴煜离开。 虚空之中的沉寂刚蔓延片刻,一道黑影骤然撕裂风雪,带着急促的瞬移波动闪回坡顶—— 正是方才决绝离去的嬴煜。 “疯子!傅徵这个疯子!他大爷的!” 嬴煜骂骂咧咧地瞬移,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刚跑出没多远,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波动从皇城方向传来,正是神庙里袭击自己的妖气。 傅徵那个家伙,向来自视甚高、运筹帷幄,可面对这种来路不明的妖邪,万一阴沟里翻船,着了对方的道怎么办? 嬴煜越想越烦躁,瞬移的速度愈发急促,指尖的瞬移符几乎要被捏碎。 风雪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少年握紧腰间长刀,周身战意与皇城深处的混乱气息遥相呼应,一场裹挟着权谋、妖魔与羁绊的死战,已然箭在弦上。
第73章 丹陛台上 法阵之内, 青紫色的符文锁链禁锢着晋王四肢,将他死死钉在阵眼中央。 半妖化的身躯正经历着撕心裂肺的异变,他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啊——!” “傅徵!傅徵!不……国师!国师求求你!放了本王!放了本王吧!” 晋王嗓音嘶哑破碎, 昔日的亲王威仪荡然无存, 只剩下濒临崩溃的乞求。 麟羽从脊背与四肢疯狂滋生,却又在符文灼烧下瞬间剥落——那绝非寻常妖物的蜕皮, 反倒像有无数把无形的刀刃在寸寸凌迟,每一片鳞羽脱落的瞬间,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我不当皇帝了!不当皇帝了!”晋王翻滚着撞向法阵壁垒, 却被反弹的妖力震得口喷鲜血, 人血与妖血混合成诡异的暗紫色,顺着石缝蜿蜒流淌, 在阵中晕开一片狰狞的痕迹。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晋王仰头嘶吼,凄厉的惨叫穿透法阵, 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啊啊啊啊——” 镇守于门外的士兵面色苍白肃然, 他们指尖紧扣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无一人敢侧目窥探殿内景象—— 国师有令, 法阵启动期间, 凡窥探者、私语者, 立斩无赦。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冷淡的语调似是劝诫, 又似是全然置身事外的陈述,穿透晋王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傅徵立于法阵之外,星袍广袖垂落, 目光落在阵中翻滚挣扎的晋王身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说辞。” 他忽然启唇,声音轻淡如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语,“梅花本就开在冬日,寒彻骨是它的宿命,而非它的淬炼。所谓‘扑鼻香’的赞誉,不过是人类为苦难寻的借口,自圆其说罢了。” 晋王的哀嚎仍旧凄厉。 傅徵却似未闻,目光掠过阵中挣扎的身影,飘向殿外沉沉的风雪,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世人总爱为执念裹上冠冕堂皇的外衣,却忘了所有蜕变的本质,从来都是别无选择的孤注一掷。” 法阵中的晋王已近虚脱,暗紫色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石砖,闻言只发出细碎的呜咽,连乞求的力气都已耗尽。 “本座果然不适合传道授业,对吧?”傅徵无悲无喜地看向奄奄一息的晋王,缓声道:“这些东西连本座自己都不信,又谈何让他信呢?”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摊上本座了。” 星袍下摆荡起涟漪,傅徵闪身至晋王面上,他垂眸望着地面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晋王已完全摆脱妖化,残存的人躯形若枯槁,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晋王颤巍巍地抬手,拉住傅徵的星袍下摆,“国师…救我…救我!” “王爷,先帝殉国时,也如同你这般声声乞求吗?”傅徵平声询问。 晋王蓦地抱住脑袋,满脸惊恐:“不…不不不,父皇!父皇——不是我——不是我。” 他嘶哑的哭喊划破大殿死寂,眼窝深陷的眸子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国师,我是被妖物蛊惑了心智!我未曾弑父!是父皇自己引爆识海,是他自戕!是他不愿将江山托付给我——” “这些话等将来王爷见到先帝,亲口向他忏悔就是。”傅徵淡声道:“王爷想要江山?”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晋王猛地摇头,枯槁的头颅在石砖上撞得咚咚作响,声音里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本王…不,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国师饶我一命,苟延残喘就好,求求你…放了我吧…” 傅徵眉心微动,似是忠臣循循善诱:“王爷明明答应过臣,怎可出尔反尔?” 晋王浑身一僵,叩首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被更深的恐惧覆盖,随即嗓音干涩地问:“利用我…逼回妘煜后,你会…放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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