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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纸人和他之间的那层界限，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纸人的皮肤成了他的皮肤，纸人的关节成了他的关节。 于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手指不再是半透明的。 是实的。 完完整整的、实实在在的实体。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事实消化完，身体就开始往旁边歪。 飘太久了，这具新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左边栽了过去。 江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住了。 “怎么样？” 江逐的声音有点紧，手指攥着于斯的手臂。 于斯还处在震惊之中，嘴唇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你给我扎的……” “嗯。”江逐没否认。 于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抬起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又动了动手指，动作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每弯曲一个关节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跟朵朵和拉拉一样。 他有实体了！ 他能动了！ “你……” 于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眼前的人像神一样。 不对……不是像，他就是。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 从他来到这间铺子开始，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 一千句谢谢加起来，都不够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眼眶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江逐眼前的少年已经完完全全没有了纸人的影子。 米白色衣服，脸色是带着温度的白，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年。 在池宴和他说了家魂契可以附身时，他就在准备。 看到少年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依旧觉得像梦一样。 江逐伸出手，大拇指轻轻擦过于斯的脸颊，把那道泪痕抹去了。 纸人没有任何温度，可眼泪是热的。 他多希望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会笑会哭、会饿会困、会在太阳底下晒得脸红红的人。 “试试走路。”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于斯吸了吸鼻子，点了头。 他慢慢地把重心从江逐扶着他的那只手上移开，他扶住桌沿，迈出了第一步。 “我……” “你自己试试。”江逐松开扶着他的手，退后了半步。 于斯点了点头，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他站在房间中央，两条腿像两根刚插进土里的木桩，月光从走廊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少年在月光里白得像雪。 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此刻是开心的。 他想做一件事，一件大胆的事。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到江逐面前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鼓足勇气，拥上了眼前的神明，属于他的神明。 没有谢谢，只有拥抱。
第52章 为你的重生喝彩 江逐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心里一动。 于斯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他没有犹豫，回抱住了他。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于斯的声音从他肩膀那里传出来。 江逐的手收得更紧了，如果可以，他想就这样抱一辈子。 “好吗？” “好。”于斯的声音很笃定。 江逐问：“有多好？” “很好很好，非常好。顶级好。”于斯说。 江逐把下巴抵在于斯的发顶，闭上眼睛。 他无声地说：我只怕给你的不够多。 于斯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像坏了的水龙头，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掉。 “好啦，别哭了。” 江逐抬手抹了一下于斯的脸，把新涌出来的泪珠擦掉。 眼前的少年哭得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逐看着他这副样子，说：“你这个身体可是纸做的，一会儿眼泪把纸全部打湿了，可就没有躯体了。” 于斯猛地僵住了。 他连忙用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 江逐看着他慌慌张张擦眼泪的样子，勾了勾嘴角。 “嗯，真的。” 当然是假的，普通的水、火都不会对这个纸人身躯造成伤害。 他用血符加持过，又在纸浆里混了防水的材料，别说几滴眼泪，就是把整个纸人泡进水里，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 就算真的散了，他也能重新扎一个。 于斯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的眼泪逼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那万一以后我缺胳膊少腿了……”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也只能这样子了？以后我是不是不能出来了？” “当然可以出来。” 江逐说：“你想出来就出来。你现在只是还不怎么会控制，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的符咒只是让它完全融合，但你想不想待在里面，是你自己的意愿。你想出来，随时可以出来。” 于斯抬起头看他，眼睛还红红的，但里面有了光。 “真的吗？” “真的。” 江逐语气放柔了一些：“所以你现在不能再哭了。不然你把脸上的纸哭湿了，到时候脸上坑坑洼洼的，可就不好看了。” 于斯边点头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江逐忽然问：“你不去看看吗？” 于斯没反应过来：“看什么？” “看看你的样子。” 江逐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转过身，往衣柜的方向走。 衣柜旁边有一块穿衣镜，能够照出两个人的全身。 俩人站在镜子前面。 于斯终于看到了自己，完完整整的自己。 他没有江逐高，大概矮了小半个头。 身上还穿着那身纸做的米白色衣服，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 脸上因为刚刚哭过，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试着扯了一下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一下嘴角。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笑起来真好看。”江逐说。 于斯立马收了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开心吗？”江逐问。 于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江逐皱了皱眉：“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于斯转过身，把江逐的手抓起来，手指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 “疼吗？”他问。 江逐看着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了握于斯的手。 “你帮我吹吹就不疼了。” 于斯没有怀疑，把江逐的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江逐看着他认真吹气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 江逐看着于斯光着的脚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于斯是飘着的，不需要走路，所以他只给他扎了衣服裤子，从来没有扎过鞋。 现在有了实体，要走路了，总不能光着脚在地上踩。 而且，纸扎的衣服也不能再用了。 倒不是说纸衣不能穿，穿是能穿的，但是一般人看不到，只有于斯自己能摸到。 这在别人眼里，于斯是……什么都没穿。 江逐的耳尖红了，他不想刻意去想，但脑子不听话，那个画面自己就冒出来了。 于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试着弯曲每一根关节，一边试一边傻乐。 江逐转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两套自己的衣服。 白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短裤。 “你先换上这个。” 于斯接过来看了看，问：“我现在的衣服不行吗？” “纸扎的不行。” 江逐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于斯疑惑问道：“可以出门？” 平时晒到一点太阳都不行，突然说可以出门，对于出门他并没有什么期待。 但如果是江逐和他一起，那还是挺让人期待的。 “可以。” 于斯抱着那两件衣服，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但还是忍着，问了一句：“那……可以吃东西吗？” 江逐陷入沉思，池宴跟他说过，缔结家魂契以后，会有一些感知上的变化。 吃是可以吃的，但能不能尝出味道……不好说。 “可以试试。”他说。 于斯用力点了点头，抱着衣服就往卫生间走。 江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弯腰从床底下把拖鞋捞出来，放在门口。 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于斯穿着那件白衬衫走出来，衬衫对他来说大了一些，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袖口挽了两道，还是盖住了半个手背。 深色短裤倒是刚好，裤腿在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两条细白的腿。 他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蜷了蜷。 江逐把拖鞋踢到他脚边。 “穿上。” 于斯“哦”了一声，把脚塞进拖鞋里，大了一号。 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忽然觉得，江逐给他的东西太多了。 多的他数不清，多的他还不起。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还。 “想什么呢？”江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于斯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喜欢？” 于斯连忙说：“很喜欢。都很喜欢。” 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说出口的喜欢，都能让江逐愉悦，骄傲。 “没有就好。”他说。 不知想起什么，他又开口：“等事情结束了。我带去旅游，去看电影，去吃各种你没吃过的东西。把你想去的、想看的、想尝的，都试一遍。” 于斯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应该要很多钱吧。” “我会努力。”江逐说。 于斯看着江逐认真的样子，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会的。” 江逐看着眼前的少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就算碎成一地渣，也在努力重建。 他想，如果于斯能从那段黑暗里走出来，那他一定会为他喝彩。 为于斯的新生，真心实意地喝彩。
第53章 重返人间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 于斯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抬起脚看看，一会儿抬起手看看，一会儿又伸手摸摸江逐的手臂。 每一次触碰都能让他感觉到，他有实体了。 江逐就静静躺在旁边，看着他折腾，没有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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