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伟大的神明。短短的几个音节在亚科夫胸腔内来回撞击。他阴沉地抬起眼睛,端详长餐桌上的每个人——今日安比奇亚的宴会未按希腊人的规矩举办,在座的血奴也没一个希腊人。在这月辉如银的天井庭院中,人们却像身处蛮荒的部落,各自没一点规矩,饮酒啖肉,毫不拘束——亚科夫想,他本讨厌透了那些贵族的条条框框,可现在竟也在这格格不入了。他不明白自己在这张桌上的位置何在,也不明白自己何以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仆人们送上一只尺寸惊人的盘子,要两个身强力壮的人左右抬着才搬得动。盘中卧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天鹅,曲线优美,纯洁白皙,可羽毛下散发着油脂与蜂蜜的香气,细细看去只是烤肉做的雕像似的东西。 “给我和我的弟弟讲讲密列奥塞法隆的事。”安比奇亚从身旁塞勒曼手中接过切好的天鹅肉,“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提拔为将军的。” “和传闻中大差不差,可讲的不多。”塞勒曼的眼睛系在主人的餐叉上。他微笑着开口,“军队度过狭长的峡谷,被突厥人冲下山来围攻。皇帝与禁卫队在沙暴中走散落了单,多亏骑兵队在树下寻见他。” “你倒谦虚,说的这好似是禁卫队的不是。”奥列格向喉咙中灌着酒,“这菜做的真难吃,光剩下好看。” “的确不怎么样,叫那厨师来。”安比奇亚放下餐具,向身后的奴隶示意。 亚科夫心想,无论美味与否,都不关尤比的事了——他身边的吸血鬼无奈地瞧着所有人或大快朵颐,或难以下咽,没了任何评价的能力,只默默啜饮面前杯中的鲜血。血奴瞥向安比奇亚手上的戒指,暗自诅咒她的口味愈是挑剔才愈好,叫她多受些苦。“原来你是因为救了皇帝才升了军衔。”亚科夫绵里藏针地开口,“真是好运气。” 他确信塞勒曼明白他嘲讽的意味。“的确是好运气。”可塞勒曼笑着回答他,“若不是我们找到沮丧中的皇帝,鏖战必撑不到天黑。” 他又在隐秘地炫耀自己有能耐战斗直至天黑,亚科夫不情愿地想。尤比在他身旁轻轻拽他的手指——他的主人知道他燃烧的嫉妒,正告诫他克制些。 “沮丧的皇帝?这么听来,倒不像你起初讲得那般轻巧了。”安比奇亚优雅地扶着脸,挪动身体调整到一个让肚子不难受的姿势。“给我细细讲来。皇帝知道的,我都要知道。” 这时,一张宽厚得惊人的馅饼从长廊中运来。它用奶酪、蜜饯和肉碎叠了一层又一层,细细辨去便能发现其中肉质各不相同,不知混了多少种馅料进去。馅饼被放在一张箱似的桌上,桌脚安了轮,被人推着在地毯上运送,咯吱作响地送至天井花园。 馅饼后走出一位法兰克人。他腰上系着围裙,行到中央,向庭院的主人行礼。 “你从哪来?”安比奇亚问。 “我从英格兰岛来,夫人。”厨师不敢抬眼瞧她,“我的菜肴兴许不是最可口的,但必定新奇悦目。” “英格兰岛。”奥列格撇撇嘴,“怪不得呢。” 亚科夫这才注意到,长廊的两旁还藏着一支乐队——奴仆们扶着巨型馅饼走入音乐中,竖琴与长笛换了一支颇具法兰克风格的乐曲演奏。 “瞧瞧这个吧,夫人!”法兰克人厨师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和着乐曲歌唱着介绍,“请您一勇士,切开一只派。当派一打开,小鸟响天籁!” 安比奇亚被这毫无文采的歌词逗得笑了。“这尽是勇士。”她凌厉的红眼睛挨个扫过座位上的每个跃跃欲试的人,打量他们的长剑与弯刀、战斧与短刃。“你想叫我做厄里斯女神,把你的馅饼当成金苹果,惹起纷争才好?” 厨师登时吓得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这刻薄恐怖的女人,亚科夫想,本没这意思的话也全成了这意思。但他沉默着。 “我倒有个主意。”是塞勒曼微笑着开口,“能叫这派被切得公平些。” “你说。” “您想知道战役的细节,我们可以演给您瞧瞧。”老练的血奴起身来,到馅饼旁。“便当这派是突厥人的首都科尼亚,我们是皇帝的军队,来攻打这派。” “不错的主意。”安比奇亚的眼神正落到瑟瑟发抖的厨师身上。 塞勒曼的笑意深了些。“我在军队后卫,便扮演后卫。” 奥列格握起他的战斧。“我在辎重队的左翼,右翼是安条克亲王的人。”他望着亚科夫身上的红色十字,拎他起来——“亚科夫又不是法兰克人!”尤比拽着亚科夫的手不肯松开。 “安条克的军队全军覆灭了!”奥列格大惊小怪地开口,“您想找个亲历者也没有啊!” “安条克既是十字军建立的国家。”亚科夫不愿显出一丝懦弱。他毅然甩开尤比,将手挪到腰间的长剑柄上。“我来演右翼。” 众人对他融入的态度十分满意,纷纷赞同地点头。 “那谁是突厥人呢?” “我来做突厥人。”图拉娜兴致冲冲地提起两柄弯刀,“我来守这派。” 安比奇亚笑着将孤零零的尤比揽到自己身边。“那还差哪一队?” “还差皇帝的中队。” “谁来演皇帝?” 大家面面相觑,没了主意,只等安比奇亚的安排。 “伊萨克。”吸血鬼鲜红的嘴唇吐出这字眼,“叫他过来。”
第118章 真正的骑士(十) 伊萨克的手中被强塞了把轻巧的软剑。他一动作,剑刃就柔软地摇晃起来——孱弱的贵族拿不起更重的武器,只能用这小孩玩具似的东西。“这样不妥。”恐惧点亮了他的瞳孔,使那双久无生机的眼眸紧张地转动。“若是皇帝知道这事,我全家都要被挖了眼睛…” “他不会知道的。”安比奇亚向嘴里一颗颗塞着葡萄,“你怕什么?” “若您想惩罚我,也用不着这种方法…” “我想怎样便怎样。”安比奇亚尖利地笑出声来,“你怕皇帝,便不怕我?” “请别担心,我叫您怎样做就怎样做便是了。”塞勒曼拽着他镶满刺绣与珠宝的袖筒到天井的舞台中心,被一群粗壮野蛮的战士包围。“不会有什么过分的事发生。” 亚科夫发现那姓科穆宁的贵族竟不体面地正瑟瑟发抖,双腿不停打颤。他想,难道这真发生过什么过分的事?血奴不禁怀疑起安比奇亚腹中胎儿的父亲究竟是谁——这弱不禁风的男人也许并没资格有这殊荣。他权当是安比奇亚的一件华服,带出门时掩盖身份的一张面具罢了。 “…如您所愿吧。”伊萨克气若游丝地开口。他的双眼又变得像死去的鱼一般无神。 月光正从天井处挥洒而下,映得园中喷泉晶莹剔透。演员们在挂满灯烛的松树下听从塞勒曼的指示列好了队。“皇帝的中队本被大军包围着。”塞勒曼娓娓道来,“但进了山地峡谷,数十万的大军不得不摊作数公里的长蛇,成一字阵行走。本在右翼的安条克军队便成了先锋。”他推着亚科夫的背到最前面去,“而后是左翼的辎重队,再后是皇帝所在的中队,最后是后卫的铁甲圣骑兵。” 大军在狭窄峡谷中摊作长蛇。亚科夫光听到这就皱起眉头来。他提着剑,望着面前兴致勃勃守着馅饼的图拉娜,又回头看见奥列格、伊萨克与塞勒曼在他身后排好了队。 “首先与突厥人陷入苦战的是安条克的军队。”塞勒曼说。 还没等亚科夫摆好架势,凶狠的鞑靼女人便挥舞着弯刀向他靠近——他一惊,用结实的长剑挡下第一击,又用拇指抵着剑格快速扭转方向,挡下第二击。图拉娜见状,便将双手的两柄弯刀呈剪状左右合攻。亚科夫知道她想困住自己的长剑,便迅速后撤,让剑尖离开她的陷阱。血奴调整呼吸,双手握在剑柄上,低着身子沉下重心。 “你的奴隶沉稳了不少。”刀光剑影间,亚科夫貌似听见安比奇亚正在餐桌上向尤比低语,“和从前比大有长进。” “我担心…” “担心什么?就是闹着玩的。” 听到这些评价,亚科夫却再不觉得这是什么闹着玩的事了。他抬起长剑,作好出击的架势,猛地用剑尖刺向前去——长剑较弯刀更长,只剑尖向前,便叫对手难以格挡。“安条克的亲王鲍德温率军深入敌间,勇猛可嘉。”塞勒曼在后面解说着,“可他追击过度,陷进了敌人的包围,整支右翼都被突厥人绞杀,尸体横在峡谷间。” 亚科夫的打斗正入佳境,听到这话不服气极了。“他说你阵亡了,躺下吧。”图拉娜咧着嘴笑,“你不会当真了?想比试,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长剑犹豫了一瞬才被放下。亚科夫想,他本也不愿和女人缠斗,赢了输了都不甚体面。他望向尤比——图拉娜的弯刀从他肚子侧面佯装着刺进去,他顺势倒在地上,休息起来。 塞勒曼颇为欣赏地瞧亚科夫懂事的模样。“然后便是左翼的辎重队被推着陷入战场。”他用眼神示意那瓦兰吉卫队长。 奥列格以一种极为夸张做作的方式令人作呕地演起戏来——他拖着斧头,仿佛那斧头有千斤重似的,在地上哼唧着缓行。“突厥人光挑着牲畜宰杀,让马车牛车全堵在山里!”他瞪着眼,忽然滑稽地双手护住裆部,活像个弄臣。“突厥人还把漫山遍野的尸体割了头皮,切了下体!” 这真是对拜占庭人无可辩解的侮辱,可又正是军中的人在进行这侮辱,亚科夫想,这样的演出也许只有在这才瞧得见。图拉娜显然也被这副模样恶心到了。她用弯刀的刀背捶打了几下奥列格的锁子甲,就听够了那大个子矫揉造作的难听呻吟。女战士绕到他背后,盯着伊萨克的眼睛。 “我该拿这废物怎么办?”她阴森地发问。 伊萨克的手腕发颤,膝盖乱晃。几只手指头捏着软剑,抬起放下都不敢。“皇帝,您想怎么办?”塞勒曼装出副严肃模样凑到他耳边,“要我说,该冲上前去,将辎重队救出来才好。您的士兵需要那的军粮与武器!” “我,我…”伊萨克语无伦次。他被这言语的陷阱困得无法自拔。“我不是皇帝!” “您是皇帝!科穆宁的荣光系在您身上!”塞勒曼的声音却变大了,“除了您,没人能营救他们!” 亚科夫头一次觉得这可悲的希腊贵族引起他的同情。他躺在地上,望着那干瘦的躯体无助地躲在华服下,虚无缥缈的高贵血统成了别人用以攻击的一支好靶子。而他的吸血鬼妻子却正在座位上眼睛闪亮地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安比奇亚恍然大悟地感叹,“怪不得皇帝沮丧。” “所有人都劝说心灰意冷的皇帝前去营救,可皇帝犹豫不决。他费心积攒的军队半数折在这,攻占科尼亚的愿望也不可实现了。”塞勒曼指向那巨大的馅饼,“不过他最终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率后卫军冲进混战。”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8 首页 上一页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