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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揪住伊萨克僵硬的衣领——可怜的贵族以为自己要被推出去,吓得将软剑丢在地上——塞勒曼一手提着这累赘,还能独臂与图拉娜搏斗。他仅用着一只短短的罗马剑,便能眼疾手快地招架双刀流水似的攻击。亚科夫懒得再演尸体,只不自觉地从地上支起身子来,细细琢磨那些老练招式,恨不得瞧一眼就学进肚子里去。 “然后便发生了四处流传的皇帝搏斗的故事。”塞勒曼尚有余力微笑着向安比奇亚至意,“您必定已听说过了。” “是骑兵队救了他,是吗?”安比奇亚温热的手放在尤比头发上,安抚自己身边紧张的弟弟。 “姐姐,别叫他们打了。”尤比小声嘀咕,“你戴着戒指,要是有人不慎受伤,你没法摘它下来…” 安比奇亚惊异地低下头瞧他,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回事。“是啊,你说得对!”她竟忍不住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亚科夫思考了一会——指的是戴着戒指的、孕中的安比奇亚神迹尽失,无法再治疗伤口与病痛吗?正如尤比初见他时那般手无缚鸡之力吗?他亵渎地想。 “皇帝冒险的行为并没能保住辎重部队,峡谷间的装备器械全部落入敌手。”塞勒曼乖顺地向图拉娜示意,使她住手。“战斗直至日落,残存的部队急需休整。可第二天,苏丹阿尔斯兰便派人将皇帝与后卫团团包围。” 图拉娜又来了气势,抬起自己的弯刀——“他们前来谈和。”塞勒曼将那刀按下去。 “无聊。”图拉娜失望地径直将双刀收回鞘里。“这就演完了?” “突厥人要求皇帝拆除边境的两座堡垒,允许牧民们在那自由放牧。”塞勒曼松开伊萨克的衣领,让窝囊的贵族瘫软在地上。“这场战役就这样结束。” 这场闹剧也该就这样结束了。亚科夫从地上爬起来,拍去罩袍上的尘土。 “这可称不上什么好戏剧。”安比奇亚眯起上挑的红眼睛,“你们演完了这场戏剧,便各自谈谈对此战的感想吧。” 在场的血奴们多是粗人,听到这话,困惑又沉默地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才好。“我认为皇帝无能。”图拉娜首先勇敢地用不熟练的希腊语回答,“若我有十万人的军队,何至打不下小小的一座城,还半路折戟!那么多士兵车辆,挤进峡谷里,不就是送死吗?” “你说的对啊!”奥列格拍拍屁股坐回椅子上,大着胆子掰了只鹅腿塞进嘴里。“当初突厥人在行军路上向井水里投毒,烧毁庄稼田地,军营里痢疾肆虐。早在开战前就这么多乱子,不败才怪!不光我的士兵,连我自己都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安比奇亚的视线正移到塞勒曼脸上,无声地敦促他开口。 “这些在战时皆是常见伎俩,无可避免。”新晋的将军思考了一会,“皇帝在战时瞧见北军将领的头被敌人插在长矛上,这才知道辅助军团全军覆灭。消息不灵通导致军心涣散,更是致命的错误。” 这些骇人的消息让尤比露出担忧神情。亚科夫盯着他瞧。他的主人对真正的大战了解甚少,正惴惴不安。忽然,他发现安比奇亚的视线已从塞勒曼脸上移到他这,等待他发言——血奴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在那战场上。”亚科夫皱起眉头。 “无妨。”安比奇亚肆意打量他局促的模样,“说你想说的。” 这算什么?一个隐秘的考核,还是委婉的赞许?亚科夫忍不住向喉咙里咽口水。“…皇帝总不至犯十分低级的错误,该有所苦衷。”他字斟句酌,“他的军队里有瓦兰吉,有库曼人,有安条克的仆从兵。成分复杂,协调困难,自然失败。” 他的话一出,竟惹得众人哄笑。“你真是太神化他。”安比奇亚正用着一种怜爱孩童似的眼神望他,“皇帝也只是凡人。凡人会犯的错,他都会犯。人不是只要身居高位,便无所不能;而自认愚笨的人,却往往担得起大任。” 亚科夫恨不得径直钻进花园的土地里去,好免受这羞辱似的教导。他想,这吸血鬼是在向自己炫耀自己神通广大,还是在嘲笑自己见识短浅? “那你呢?”幸而安比奇亚没多细究,转头又去问伊萨克。可怜的贵族正倒在地上,倚靠着廊柱沉默不语。“我亲爱的丈夫,你如何看待你这远房亲戚?” 伊萨克将身上华美的长袍牢牢裹在身上,仿佛那些镶珠布料能为他抵挡可怕的魔鬼似的。“…我从不评价皇帝的事。”他低着头,眼神沉在阴影下,“我不了解他。” “告诉我你心中所想的。”安比奇亚撑着腰,扶着孕肚笨重地站起身来。“你非要受这惩罚不可?” 亚科夫这才发现伊萨克的手正紧攥着左侧胸口的一块胸针,抓得手指泛白,复杂尖锐的珠宝正锋利地扎进他的皮肉——血奴明白他正承受着什么。他默默想,竟有人为不肯回答这种问题甘愿忍受苦痛——不过无论为了什么愚蠢的事忍受苦痛,也许都算某种高尚的反抗。亚科夫从心底生出一丝细小的敬意来。 可惜伊萨克远没他能忍耐疼痛。“…皇帝是个奢靡的人。”贵族最终眼神空洞地吐着话,“他曾送给突厥人许多财宝,现又不敌突厥人,想必现在十分后悔。” “这也是个别样的视角。”安比奇亚终于放过他。吸血鬼转动着眼珠,最终落到身边的尤比身上。“你觉得呢?” 尤比张着嘴,窘迫地抬起头。“我,我哪懂这些…我光知道阵亡的安条克亲王是皇后的弟弟…” “哦,我差点忘了这事。”安比奇亚撩着耳边的碎发,“这场战败传出去,会叫皇帝名声扫地。” “听起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对旁人兴许算不上,可对皇帝便不同。”安比奇亚用手指摩挲他冰冷的脸颊,“帝王总是这样的。他们站到各自权力的巅峰,可斗争不止。与众人斗争,与众帝王斗争,与古往今来世世代代的帝王斗争。人都是如此,永不得停息的。一旦停止了斗争,就如同死了一般。” 尤比听不懂她说的话,只愣愣地瞧见姐姐的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闪烁。人类的体温使她的眼眸更加炽热鲜红了。 庭院中的血奴全沉默着。天井中的泉水淙淙流动的声音在庭院中回响。 “哎哟。”安比奇亚忽然将手放到肚子上,“不知是你的侄子还是侄女动了一下。” 尤比惊异地瞧那柔软布料下隆起的腹部。“它已会动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那还有个馅饼?”奥列格不知何时已吃的满嘴油光,碎渣掉在胡子上。他连忙从座位上跳起来,“说不定小主人是饿了!” 吸血鬼的孩子,饿了也是喝血的,亚科夫想。他拿起剑,朝那馅饼走去——他正离那最近,也不想掺和什么抢夺金苹果的斗争。众人只听见噗通地软绵绵一声——血奴劈下剑去,将象征科尼亚的厚重馅饼砍作两半。几十只叽叽喳喳的画眉鸟从里面飞出,翅膀上沾满了油脂与奶酪。一时间,羽毛漫天飞舞,臭味四处逸散。 “这就是你们争抢守护的东西?”亚科夫嫌弃地用肮脏的剑刃指向倒塌的馅饼,“里面尽是鸟屎,根本没法吃。” 安比奇亚见状大笑起来——她笑了,尤比笑了,塞勒曼、奥列格与图拉娜也笑了,天井庭院中所有的侍从与奴隶都笑起来,就连伊萨克与那可怜兮兮的英格兰厨师也松了口气。 “结果不是重要的,过程才是重要的。”安比奇亚说,“胜利远比战利品来得珍贵,失败也总比损失更令人心痛!”
第119章 真正的骑士(十一) 冬季是沉寂与享乐的季节。他们在城市里度过了又一个斋戒后穷奢极欲的圣诞节与复活节,迎接春之美惠女神的降临。凌晨守夜后,亚科夫携尤比从大教堂出来。刚走到喷泉边上,奥列格忽然不知从哪窜出,拿着酒瓶撞到亚科夫身上——这人看起来已经在这等了有一会。 “尤比乌斯大人,”他的舌头打卷,一股难闻的酒气从喉咙里喷到亚科夫脸上——血奴正用手臂死死拦着他。“您…您还要我教你斯拉夫语吗?” 尤比转着眼睛瞧亚科夫的脸。“好久不见,奥列格。”他眨眨眼睛,“上次碰面还是在昨天呢。” “你先回家去。”亚科夫冲主人使眼色,“我问问他有什么事。” 尤比点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年轻的贵族未做停留,径直带着仆从离开教堂的院落,上了车轿,忽略了奥列格含糊不清的呼喊。 奥列格死死揽着亚科夫的背,生怕他逃走。“你要不要和我去金门的妓院逛逛?”尤比一离开这,他的口齿竟一下清晰了。“最近有新的姑娘来!” “我有团规要守。”亚科夫拖着他绕到教堂边的马厩去,指自己罩袍上的红色十字。 “唉,咱们,咱们哪在乎什么团规不团规。”奥列格嬉笑着咧着嘴,“你要是不喜欢,那和我去酒馆喝点酒?圣周里没人管你。” “我戒酒了。”亚科夫停下脚步,将这笨重的大个子从背上扒下去。“我知道你找来干什么,别和我胡诌,听着心烦。” 瓦兰吉人的颧骨上出现两团酒晕,弯腰低眉凑到亚科夫面前。“行行好,大人!”他夹着嗓子哀求起来,就差跪在地上,“我这次就要20个银币!” “我想问你这事很久。”亚科夫板着张脸,“瓦兰吉卫队的薪资是金币付的。你的钱呢?” “都花了。” “就算你天天住妓院都用不着那么多钱。” “总有别处花去。” “让我猜猜。”亚科夫皱起眉来,“你去赌马了?” 一见面前人露出谄媚的笑容,亚科夫就知道自己猜得大差不差。“比赌马可挣钱多了!”奥列格挤到他胳膊边,胡须贴在他罩袍上,拽着他便走。“我带你去瞧瞧!” “我不去。”亚科夫第二次费力甩开他的拥抱,“你先说个明白。” 奥列格呲着嘴笑,露出一口斑驳的黄牙。“赌的不是马,是人!”他故作神秘地凑到亚科夫耳边,“这事别人我也不告诉他。最近在各处办骑士比武,这其中可有得赚呢!” 靠骑士比武赌博挣钱?亚科夫想起从前的地下角斗场来。“你干嘛不自己参赛?俘虏几个身价高的贵族要赎金,不比场外赌输赢赚得多?”他被奥列格硬拖着走了两步,“这合法吗?” “这当然合法!”奥列格的眼神清澈极了,“可我不是骑士,我是瓦兰吉卫队的。我又不懂那些拉丁人比武的规矩。” “规矩都不懂,还想赌赢?” “规矩有什么重要的!光看哪家的贵族更有钱,名声更显赫就够了。” “那你怎么输得身无分文?” “我,我运气不好…” 亚科夫扬起眉毛。骑士,他忽然心思活络地想,他自己也是个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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