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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乌德强拾精神,将视线投向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嗓门极大的人正在前方叫喊。“下一个,胡椒!”他拿着支杆子敲桌子,平息人群的声音。 侍从紧张地揣紧了自己罩袍中的小包裹。 “每磅六枚德涅尔银币起,今日此处供货十磅!” 价格像一块幸福的大石头般砸到达乌德额头上,叫他一下神魂颠倒——这几乎是亚科夫大人船上价格的四倍!哪怕光把手中的一小包胡椒卖出去也够回本了!巴勒斯坦出身的小骑士侍从乐得开花。他刚想转头问问努克该如何卖出,就听见旁边的同伴嘹亮地大喊。 “每磅七枚德涅尔,我全要了!” 侍从脸上甜蜜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刚想问努克哪来这么多钱,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胡椒,就听见人群中已有人此起彼伏地叫起价来。“八德涅尔。”“十德涅尔。”“十五德涅尔!”离谱的价格水涨船高,一会便飙升到达乌德无法理解的数字。他根本不知自己该震惊还是高兴为好。 “难抢,只能明天再试试。”努克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本来,用炭笔在上面记下今天成交的价格。“最近胡椒涨得厉害。” 达乌德张口结舌。“…你,”他顺了半天思路,也不知问什么好。“你疯了!” “我要是疯了,那这一屋子人都疯了不成?”努克咬着笔将本揣回身上。“瞧见那个拿天平的人没有?想卖香料,他会以起拍价收你的,多少都收——对了,起拍价是前一天成交价的七成。” “那昨天胡椒就值…”达乌德费力地算着数。 “昨天每磅九德涅尔成交。”努克说,“你要是昨天买了,明天再卖给他,每磅能赚一枚银币。要是买十二磅,就是两天赚一枚金币。” 达乌德感觉血正往自己脸上冲。两天赚一枚金币!要知道,他父母一年整日辛辛苦苦耕种劳作,扣了家用税收,也就攒得下一枚金币。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怒叫他的耳朵滚烫,像被火烧了似的。他想,自己怎么没有早知道这种挣钱买卖,怎么没有勇气早来“交易所”里转转——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何这既不逃税也不血腥的买卖非要到黑市里交易。 “这交易真邪恶!”他红着脸大骂,“真是魔鬼的交易!” 努克惊讶地大张着嘴。“你怎么这么说?你不正是想赚这笔钱,才偷买了香料,才拜托我带你来吗?” “我们基督徒不做这种交易!”达乌德从栏杆上跳下来,“这交易昧人良心,泯灭道德!” “怎么就昧人良心,泯灭道德?”努克也跳下来,气冲冲捉住逃跑的同伴。“有人愿意买,有人愿意卖。我挣钱,交易所挣钱,卖家也挣钱。这不是大好事吗?” “可…可你们根本不劳作!”达乌德推着他的胸口不敢看他,“什么都不做,就能平白无故赚这么多,这凭什么,这不公平!” “照你说的,贵族都不劳作,就都邪恶?”努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这谁都能来,谁都能赚钱。从来也没不许穷人进来!非要劳作赚钱,不肯动动脑子,哪是道德高尚,那叫蠢货!” 达乌德气得想和他打架,眼角迸出泪花来——可他想到远在东方的父母与兄弟姐妹的脸,想到自己怀中藏着的香料包裹。他想迈步离开,就是挪不动腿。他沉默下来。 “你要是不喜欢,就把手里有的都卖了,往后再不来。”努克瞧同伴愤懑的模样,不舍地松了手。“我又不是逼你非要来…” “…我不卖。” “那你回梅塞大道去罢。”努克叹了口气,“为了你的虔诚。” “…我今天不卖。”达乌德用脏兮兮的斗篷抹了眼睛,拽着努克向交易所那走。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要等过两日,更贵些再卖。”
第116章 真正的骑士(八) 次日傍晚,达乌德回到骑士团分部时,亚科夫正在马厩中洗马。“你的事办完了?”他将沾着泡沫的刷子丢给侍从,用清水冲洗粗壮多毛的手臂。 “多谢大人给我假期!”达乌德抓过毛刷,麻利地继续亚科夫的工作,“事办完了…” 亚科夫转过头,盯那小子的脸——那语气听上去不像办完了事。可亚科夫嗅着空气中的气味,除了马粪的腥臭以外什么都没有——侍从私藏的香料已被处理掉了。 “听说明天皇帝的军队要回城来呢。”达乌德没话找话地念叨,“城里有庆典。” “你还想再要一天假期?” “没,没有…” 骑士懒得再多管这件事,只坐到一旁的木桶上,看着侍从奋力梳理马鬃。“今天晚上我们还要到尤比那去,明天有重要的事。”他说,“你有干净的罩袍可换吗?” “我昨天洗好了,有干净的。”达乌德从高高的马屁股后露出头来,“是什么事啊,大人?” 亚科夫望向马厩外金角湾的方向,瞧那诡谲的紫色晚霞。“他的姐姐要为回来的百夫长办接风宴。”骑士的眼神沧桑地藏着许多情绪,“你需要一件干净罩袍穿着。” 达乌德偷偷在心里庆祝。尤比乌斯大人那有许多仆从,能叫他少干许多杂活,有各种好吃的可贪嘴,还能立马见到努克。“那我一会就拿上。”侍从来回摆弄着刷子,“您随时叫我。” 亚科夫有点疑惑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时候玩到一起的。他从马厩向会客厅走,瞧见花园里他的侍从与尤比的奴隶鬼鬼祟祟地凑在火炉边聊天,不知在研究什么。不过年龄相仿的男孩不玩到一起才是奇怪的。亚科夫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走进华美的门廊。 他在会客室门前隐隐听见舒梅尔与尤比谈话的声音。 “别这样叫我。”尤比的声音模糊地混在流淌的泉水声中,“你对我心怀不满吗?” “我从没什么抱怨的,尤比乌斯大人…”亚科夫从未觉得舒梅尔的声音这样苍老,“请您不要心中有芥蒂,因此觉得我疏远…” 他们在聊什么?亚科夫停下脚步。也许是舒梅尔长久以来妄自菲薄的态度叫尤比终于忍不住倾诉。他想,这是没办法的,一个盲人总会妄自菲薄。血奴正琢磨着如何解决这事,却忽然发现偷听的不止自己一人——娜娅不知何时已在门柱的另一边死死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像尊无声无息的石像般立在那。这女奴怎么了?她可怕的眼神叫亚科夫浑身发毛。骑士一时愣住,瞪着眼睛与她对峙。 “你不是我的奴隶,舒梅尔。你是我的朋友。”尤比的声音在隔壁果断清脆,“不光我这样认为,亚科夫也这样认为。是吧?” 亚科夫本还想在门柱后多藏段时间。他被尤比的话唤回神来,这才想起,吸血鬼应该早在他策马回来时便已经掌握自己的动向,嗅到自己的气味,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不得不从长廊现身。 “看来我不在时你们也吵架。”他说。 舒梅尔一听见他的声音便摇头又叹气。“…我尚有账等着算。”他拎起自己的导盲棍,“先失陪了。” 亚科夫望着犹太人向图书室逃开的背影,心中直泛嘀咕。他的主人正戴着件又大又重的黑底金纹缠头巾,坠着珠链,长长垂在背后,像长发似的摇摆着缠到他手上。“好看吗?”他一瞧见亚科夫便甜蜜地笑,“明天我就戴这个出门去,怎么样?” “你怎么又喜欢上这些撒拉逊人的玩意了?”亚科夫皱着眉走上前去,顺势提起那昂贵的布料。“…你明天怎么出门去,不怕被晒死?” “我正是为了能出门去,才不得不戴这些撒拉逊人的玩意。”尤比拉上缠头巾旁的面纱瞧他,“这本来就是挡太阳用的,对吧?” 娜娅款款从门后走出。她上前去帮尤比整理头巾上的褶皱,将那理得一丝不苟,丝毫不掺和他们的对话。亚科夫不甚愉快地想起一句话:最好的仆人应叫主人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看着尤比一层层穿上笨重厚实的长袍,想起五年前复活节庆典时安比奇亚的装扮——若是女人将头发全包进头巾里,又围了面纱,人们只称赞她虔诚而矜持——对尤比而言就太怪异了。 “别人会以为你得了麻风病。”亚科夫转着圈瞧他的样子,不满地评价他被裹得严实的头发。“以为你的脸全烂在面纱底下。” “要是我晒到太阳,和麻风病人也没什么差。”尤比叹着气套上一双麂皮手套,缠紧收口。娜娅为尤比戴上一条又粗又重的金币链,底下坠着个精巧的小香笼,塞着香料丸子。“先前姐姐也是这样,才能白天出门。” “明天她也会去街上吗?”亚科夫坐到温泉旁的躺椅上,“她是孕妇,该用不着去。” “那可能不大行。”尤比叹着气,“往日可以,但这次…” “这次?” “皇帝在密列奥塞法隆打了了不得的大败仗回来。安条克的亲王还阵亡了。” 亚科夫眉心的褶皱没松了一会又折起来。他心里没想着皇帝,却想着被安比奇亚派去参军的百夫长。“打了大败仗,还要办庆典,逼着所有人去迎接他?”他嘲笑这事,“嫌自己不够出丑,还想叫全城的人都知道。” “又不会有人敢在军队回城时嘲笑皇帝,大家只敢现出怜悯来。”尤比解下面纱,回过头瞧他,“而且仗虽打败了,但塞勒曼已是个将军了!” 亚科夫的手正从桌上拾起半个剥开的石榴——听见这话,那半个石榴又被他丢回到桌上。他一丝吃石榴的心情也没有了。 君士坦丁堡的庆典多而繁杂,只不过参加多了都是一个模样。罗马靠面包与马戏养活自己的人民,亚科夫想,几千年来都是这么回事。一大清早,尤比便穿着那身厚重衣服,携着他与一众家仆奴隶向港口去。天蒙蒙亮时,市民便已将石板路扫净,撒上花瓣与香料迎接皇帝——还没等满载军队的船只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另一面驶来,人们口中已经流传着皇帝死里逃生的传奇经历。 “听说皇帝的头盔被突厥人打歪了。”尤比在面纱下与他说悄悄话,“他的盾牌上扎着三十支箭,独自从敌军的包围中冲出来!” 原来打了败仗还能靠这一招编造传奇,博取同情。亚科夫觉得这事可笑又可悲,他只努力撑着为尤比遮阳的华盖大伞,随口应着,“是吗。” “你不觉得厉害?”尤比不悦地瞧亚科夫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是皇帝,有最好的盔甲和最好的盾牌。”亚科夫不以为然,“就是站着不动,也没几个士兵能伤着他。” “好像是这么回事…”尤比向伞下的阴影中又缩了缩,“看来你对这庆典也没什么兴趣。” 我一只眼睛要盯着你不许跑到伞外,另只眼睛还要找到孕中的安比奇亚瞧个明白,怎么会对大差不差的庆典有兴趣?亚科夫没好气地想,并死死拽紧了尤比的胳膊,不叫他有丝毫机会暴露在太阳光下。港口的人多极了,市民像波浪一般被卫兵们推来涌去,贵族与官员也一窝蜂地挤在有限的广场边上。这时,一个金发青年携着家眷仆从,一大支队伍挤到尤比身边来——是狄奥斐卢斯。这张扬贵族的衣着比先前又奢靡华丽了许多,看起来已颇有年轻家主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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