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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亚科夫想不明白。他想,这马穆鲁克为何不愤怒,不觉命运不公呢?他如何就能满足于现状?亚科夫得不出答案。 忽然一个希腊士兵走上前来。“要帮您搬走这个吗?”那人冲着尤比问。 尤比发现被问的是他怀中的包裹,忽地紧张。“不用了,我自己拿着。”他将细麻布匆匆掖了两下。 幸而,希腊士兵不再询问,立刻转头去问舒梅尔。亚科夫盯着那人,直到他走远。“亚科夫,你该学学希腊语。”舒梅尔将缪斯的缰绳交给那人,拍了拍手掌的灰尘,“到了君士坦丁堡后,指不定你要在那呆上多久。不会希腊语,生活可举步维艰。” “他会在我身边。我有的是时间教会他希腊语。”尤比昂起头,“我还想教他写字认字,拉丁字母、希腊字母、西里尔字母,全学一遍!” “那可真要费好一番工夫。”舒梅尔感叹道,“你要过和小巴图尔从前一样的日子了!” 亚科夫忽然被这话提醒,发现自己仿佛正站在一条远得瞧不见尽头,又宽的看不见边沿的康庄大道上。“等到了君士坦丁堡,你想去哪做什么就再不关我事。”他转过头问舒梅尔,“你打算怎么办?” “那可是座世界渴望之城,而我是个威尼斯人,有租界,有免税特权!”舒梅尔骄傲地拍打起自己装着文书的包裹,“那才真是叫我发光发热的地方,你竟还担心起我的营生?我只求你别来找我麻烦!” “这可是你说的。”亚科夫自觉没趣,抓过尤比的胳膊,“他们完事了,我们去点数一下。” 两只箱子上锁头的钥匙依旧在亚科夫腰上的小皮包里。他们带来两匹马:一匹诺曼马,一匹突厥马——鞑靼人的马车实在太过寒酸,没人愿意推它上船,便一致决定将它丢在河滩上。舒梅尔的所有大小包裹画具都井井有条,没被鞑靼人开封过。他的驴子被解绑后便不大老实,不肯下水。希腊人想办法为它蒙上眼睛,最终它也还是半推半就地踩上栈道,进了船舱。 等一行人忙碌完,他们从船舱中到甲板上去时,天色已全黑了。船尾伸着的一对橹又被缓缓摆动,叫船转了方向,沿多瑙河宽阔的河道向东驶去。尤比本想先去把这艘船探个遍,可光在甲板上,鲁塞城的风景便已抓住了他——城中璀璨的灯火像星星洒在大地,它们的倒影又在镜子似的河水中摇曳起来,仿佛多瑙河是一只盛满了银子与钻石的碗。船驶动起来,尤比感到自己像碗中一粒细小的灰尘,随最轻盈的涟漪与微风飘动迁徙,用站在甲板上的脚感受每一丝最细微的颠簸。 “我听说,拜…罗马的船会喷火!”他扭过头,问一直跟随着他们的塞勒曼,“这艘船也能吗?” “不能。”塞勒曼全不掩饰地回答他,“那样的船很少,大多不能远航。” 尤比有点失落,不过很快便又有了新的问题。“我们要多久能到君士坦丁堡?”他眨着眼睛问,“都会路过哪?” “两个星期。”塞勒曼不假思索地说,“第一个星期过去,船从多瑙河到黑海,我们会在康斯坦察港歇脚。第二个星期,我们穿过黑海,到君士坦丁堡。” “这么快?”尤比大张着嘴,发现亚科夫与舒梅尔竟都对这事毫无反应。“…可我们光离开特兰西瓦尼亚,就花了一个多月,还骑着马!” “帝国的航运四通八达。”塞勒曼端详他惊诧的样子,“不比在陆上翻山越岭。” 亚科夫正站在尤比身后,不悦地吊着眼睛。仿佛两人话中有话,不知算是暗中指摘他有何欠缺,还算是恭维他含辛茹苦。“你从前是个马穆鲁克?”他别扭地活动身躯,那身锁子甲不知为何又坠得他难受,“那你又如何到罗马去的?” 尤比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引开,也好奇地盯着那深色面庞,等待回答。 “我的确是。”塞勒曼却依旧全不回避这话题,“四岁时,我被人掳到开罗,在那改信安拉,获得现在的名字,做了三十余年奴隶兵。”他说话的语调沉重又轻松,诚恳又坦然,像只天平,稳不颠簸。“后来,一场战争中,安比奇亚带走了我。那之后我第二次改信。她来了罗马,我便也随她来了罗马。” 亚科夫没料到能获得这样不加掩饰的回答,反倒衬得他像是龌龊小人。不过这又使他更确信了那阉人传闻。他窃喜又失落地盯着塞勒曼光滑的下巴一言不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尤比从甲板的栏杆撑起身子,“你与姐姐认识多久了?” “不算很久。”塞勒曼说,“我与安比奇亚初遇到现在,快有一百年。” 在场的三人全被这数字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作何评价,只各自心怀鬼胎地缄默。那长寿不老的血奴见他们震惊,牵扯着嘴角的皱纹显出一丝笑意。“我带你们去船舱里,认一认路。”他立刻迈开步伐,踩得木头甲板咚咚地响,“天黑了。听安比奇亚说,您不怕太阳,也许更习惯在夜里睡觉。” 尤比想,他多少高估了水路航行的舒适。塞勒曼带着他们走进船舱里没走过的另一条路——里面大多都是划桨的士兵工作的舱房。这群人吃饭睡觉全在一个地方,舱内气味又咸又酸,令人作呕,还有老鼠在装着橄榄油的罐壶间穿行——幸好,他睡觉的地方不在这。 他们点着火把,尾随一只又肥又壮的结实橘色大猫穿过中路,行至船头。那里备着一间通风的宽敞卧室,正是尤比想象的样子,或者更甚——房间中间摆着架漂亮的大床,铺满了柔软的细棉布,还塞着鹅绒。尤比伸着脑袋转了一圈,发现桌椅、衣柜、灯具、火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精致的梳妆台摆在边上。他低下头,发现地上竟还铺有干净鲜亮的手织地毯。他一下收回靴子,生怕踩脏了它。 “向右走有间小浴室。”塞勒曼将火把递给他,“如果要热水,就去厨房取。” “这房间真太好了!”尤比怯生生地发出感叹,“…这样好的房间只这一间吗?” “是的。”塞勒曼补充道,“这是安比奇亚的房间。” 尤比惴惴不安地转着眼睛。“只我们住这样好的房间,是不是太…” 然而,老练的血奴立刻打断他的话。“不是你们。”他面无表情地动着嘴唇,“只有你。” “那我和亚科夫住哪呢?”舒梅尔匆匆从狭窄的通道后探出头来,“…谁来照顾尤比?” “你们与士兵一同吃住。”塞勒曼说,“他不会无时无刻需要你们。” 舒梅尔还想再争取着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胆怯地咽回肚子里。然而亚科夫一听这话,便立刻敏锐地察觉这阉人的用意——讨人厌的血奴正敲打他与舒梅尔,叫他们懂些分寸,搞清地位,不许与高贵的主人闹作一团——亚科夫幼时最熟悉这套话术与规矩,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塞勒曼听见。 “要是他非叫我们在这陪他过夜,我们也得从命。”他瞧见那血奴转过头来,又炫耀似的指自己的脖子,“我必须每天喂他。” “我知道。”可塞勒曼再次像技高一筹的棋手般预判他的话,就是不肯如亚科夫所愿,露出哪怕一丝气愤或沮丧,“我从未禁止你们进这间屋子。我只是告诉你们,该在的地方是哪。” 亚科夫阴森森地瞧这与他身高相近的阉人。他真想冲上去与这人打上一拳,叫落魄的伤痕取代那副胸有成竹的嘴脸——不过他还是选择转过头,向已经弓着背坐在软床上的尤比问话。“你觉得叫我们住在哪好?”亚科夫盯着自己的主人,“和他说清楚。” 该是外面有阵较大的浪花拍在舷上,整间船舱起伏较大地颠簸了一下。亚科夫的刻印忽地紧了,他发现尤比的脸色一下子灰得像土。 “我感觉糟糕,亚科夫…” 门口的三人惊诧地瞧见尤比跑下床,冲进旁边的浴室里,哇地一声呕在木桶里。
第66章 苦涩之海(四) “你头一次坐船是什么时候?”尤比坐在甲板上问。 “哦,那时我和你一般年纪。”舒梅尔正拿着炭笔,在潮湿的棉布上擦画,“那趟船从威尼斯去君士坦丁堡。我花光了所有积蓄,最后也只够在货舱里找个角落,还要每天给船长帮忙干活才行。” 尤比的眼睛下面泛着虚弱的乌青。“只你自己一个人去?”不过他依旧关切地询问,“你那时也这样难受吗?” “就我一个人。”舒梅尔望着河道上拍打的桨板感慨道,“也难受,不过不像你这样过分。威尼斯的人,天天都在船上过的,很快就能习惯。” “要是不习惯,趁你昏迷时别人就摸光你身上的财物,把你扔下海喂鱼。”亚科夫一手拎着条帕子,另手提着一囊清水,不情不愿地倚在栏杆上,“吞了船票钱,又省下一个位置。” “哪那么可怕!”舒梅尔戳指他,“那是从威尼斯到君士坦丁堡的商船,航线早成熟稳定。船长每年都要跑上一趟,讲信用的!” 亚科夫轻哼了一声,懒得反驳。“那你呢?”尤比又扭过脸来问他,“你头一次坐船时难受吗?” 被问话的血奴板着张脸,嘴角抿得很紧。“我也难受过。”他说,“不过那又怎样?不会有人在乎这事。” 刚说完这话,他便瞧见尤比再次扶着栏杆伸出脖子,将肚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呕出去——大多是他的血,却还混着些其他东西。“你又偷吃什么了?”亚科夫愤怒地攥着帕子,凑上去训斥他,“还嫌自己不够难受?” “反正我都要难受、呕吐的!”尤比抓过他的帕子擦嘴,又用囊中的清水漱口,最后瘫软着靠回椅子里,闭上眼睛。“既然如此,还不如尝点新鲜东西。” 船先向东驶,然后向北。涌入主干道的支流越来越多,叫河道愈加开阔。正值一月严冬,不过这条南方的河流没有结冰——对尤比来说,一条在冬天不结冰的河已经算是稀罕事。他将厚重的毛皮斗篷换作件东方风格的轻盈披风,在右肩用珍珠镶嵌的胸针别上,坠着三串金链。白天太阳出来,他才发现夜里湛蓝如宝石的河水里实际满是泥沙,呈浑浊的黄绿色。不过那些水草与淤泥是大鱼小鱼最喜欢躲藏的地方——尤比瞧见天上飞着大片他不认识的鸟,成群结队与渔船抢收获,啄了大鱼便跑,气得渔民在船上跺脚大叫。 “这的鸟真多!”尤比抬头仰望,“胆子真大!” “快到海边了,鸟都喜欢在这生活,暖和又惬意。”舒梅尔的画作上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面沉甸甸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雀鸟。“在威尼斯,海鸥就像强盗一样,连人盘子里的食物也敢抢!” “那你们为什么不抓了海鸥?”尤比的脸上出现一种稚嫩的凶狠,“把海鸥也做成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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