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桶盔下,亚科夫眉头的褶痕越来越深。他向前一步,挡在怀抱着头颅的尤比身前。 “这人长得真黑!”尤比从他背后探出头感叹,“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人!” “再向南走,到非洲去,还有比这长得黑的多的人呢。”舒梅尔小声地念叨,“对了,还有个禁忌,就是不能调侃皇帝长得黝黑。” “这又是为什么?”尤比转过头,“长得黑又怎么了?” “别闲聊了!”亚科夫喝住他们,“安静点!” 那群人越走越近。他们颇有纪律地停在离三人与马车几十步开外的河滩,为首的深肤色男人独自继续上前来。亚科夫紧盯着他,手摸到长剑的柄上。像尘封的宝匣被打开似的,他见到那张脸,一下便想起他曾见过这人——二十年过去,当年侍卫的样貌丝毫未变,仿佛时间在那张脸上停滞了。一个血奴,亚科夫想,与他一样。但这是一个阉人,一个曾经是穆斯林的奴隶的人。这想法叫他心中的紧张消散了大半,仿佛他即使单枪匹马,也并不比带着手下的对方弱势许多。 那人脚步踏实地上前,眼睛迅速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终于露出一副浅浅微笑。“我是卡纳卡基斯家族的仆人,塞勒曼·阿卜杜拉赫曼。”他摘下闪光的头盔,露出一头极卷的斑驳灰色短发,叫他的年纪一下看着大了不少,“您是尤比·德·诺克特尼亚斯吗?” “他说什么?”亚科夫俯下身问尤比。 “这里有人不懂希腊语。”那人立刻换作一口流利的拉丁语,不过听起来语调平缓,颇有具东方风情,“我是卡纳卡基斯家族的仆人,塞勒曼·阿卜杜拉赫曼。可称我为塞勒曼,这是我的名。”这次,他向尤比伸出一只粗糙的、长满茧子的大手。“您是尤比·德·诺克特尼亚斯吗?” 尤比抬着红眼睛瞧他,又抬起脸瞧亚科夫与舒梅尔,最终还是伸出手触了那结实的深色手掌,握了一下。“我就是。”他很快抽回手,紧紧抱着装有母亲头颅的罐子,手指死死扣在覆着的细麻布上,“你是安比奇亚的仆人吗?” “正是。我应您长姐的命令,带您去君士坦丁堡见她。”名为塞勒曼的仆人平稳而缓慢地开口,“这两位是谁?” 尤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可另一半摇摇欲坠地不肯落。“他们,嗯…”他低着头,“他们是我的仆人。” “是哪种仆人?”可惜塞勒曼不肯轻易被他糊弄过去。他微微俯身,一大片影子投下笼住尤比。那张深色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却莫名可怕,咄咄逼人,“是您的仆人,还是您母亲的仆人?” 尤比一下哑口无言,不知如何作答为好,紧张得头上快冒出汗珠来。然而,亚科夫立刻扯着他的斗篷拽走,挡到他面前。 “他的母亲死了。我是他母亲卡蜜拉的血奴。”亚科夫摘下头盔,几下便扯开胸口的罩袍与锁子甲,叫颈间新旧交织的伤口与那红肿的、伤痕似的刻印暴露出来。“说话别拐弯抹角,装腔作势。”他面露凶色,对峙地盯着那双眼睛,“你这没根的东西。” 亚科夫忽然发现这血奴有双镜子似的浅蓝色眼睛——与他自己的眼睛相近的颜色。 名为塞勒曼的血奴看起来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不知是由于这不加掩饰的噩耗还是突如其来的侮辱。但很快,像石子投入深湖似的,细小的涟漪迅速消失——他端详亚科夫左胸的痕迹,脸上带着种无奈又慷慨的神色。“你是一个斯拉夫人,又是一个圣殿骑士。”他貌似不带任何贬义地平静地说,“你来自扎什奇特尼科夫家族吗?” 亚科夫忽然也犹疑起来。一个吸血鬼的血奴为何问他这世俗问题?他又想起那被他砸死在匈牙利的骑士。电光火石间,他决定保险地撒一个谎。“…我是。”他说。 “可我认得你,你叫亚科夫。”可惜,塞勒曼立刻不客气地戳穿他的谎言。他皱起眉头,带出额头上一片褶皱。“二十年前,你还在巴图尔部做奴隶,在黑海北岸。你不可能是扎什奇特尼科夫家族的人。” 亚科夫愣在那,也不知作何反应才好,凶恶发狠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尤比偷偷地拽他的手臂。“你不该撒谎的。”他嘀咕着,“这是姐姐的仆人,你瞒他做什么呢?” 幸而,塞勒曼没再追究,只踱步继续向前走。他越过经过审查的二人,径直到剩下的最后一位待审者面前——舒梅尔正昂首挺胸地立在那,手里握着卷羊皮纸文书——那该就是他念叨过好多次的,威尼斯总督给予威尼斯人的身份公文。“我是位画师,来自威尼斯。也许你曾在特兰西瓦尼亚的宅邸见过我。”还没等塞勒曼开口询问,他便一股脑全倒出来,“另也许,你从前还在君士坦丁堡听过我的名字。在我年轻的时候,尚拥有一些小小的名气…” 那只深色的大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那卷文书,打开查阅。舒梅尔紧张地咽口水,盯着那头盔下脸庞的细微表情打量。可没过一会,塞勒曼便将这文书还给他。 “我需要看看你的左侧胸口。”他用那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口音说。 舒梅尔瞪着眼睛瞧他,小胡子下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也张不开了。 “这不是个过分要求。”塞勒曼见他不做反应,缓缓补充道,“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 舒梅尔的目光向尤比与亚科夫那移,隐蔽地求助。“他不是个血奴。”尤比着急又担心地嚷,“但我想带上他!他是我的朋友!” 塞勒曼转过头安静地瞧了尤比一眼,又将压迫的视线投回舒梅尔身上。“你知道了多少?” “我,我知道的不多!”舒梅尔攥着那卷羊皮纸瑟瑟发抖,膝盖发软,“这是我的自由,我的选择!我没法控制我会知道什么。可我能选择说什么,做什么。我是他们的同行者,答应了他们一同到君士坦丁堡去,这与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并不矛盾!” 吸血鬼的仆人露出一副为难又不满的表情,他停在那,沉静地思考起来。“我们之间有契约。”亚科夫也忍不住开了口,“我需要安全地带他到君士坦丁堡去。” “原来是这样。”塞勒曼闭了闭眼睛,“我的船可以带上你。” 舒梅尔狠狠地呼了口气,劫后余生似的将肺中的陈旧空气换出去。 “可你与诺克特尼亚斯家族的人非亲非故。”塞勒曼忽然补充道,“我不能免费叫你上船。” “什么?”舒梅尔不敢置信地大叫。 亚科夫向那艘大船望去——那可真是艘华美的巨船,用雕梁画栋形容也不为过。他想,上面该有温顺有礼的仆人、舒适温暖的房间、数不清种类的美食佳肴——这样一艘船只,从多瑙河一路驶向黑海,又到君士坦丁堡去——如此遥远的奢华旅行,一个人要付多少金币才算够?他低下头瞧尤比的眼神。吸血鬼正恳求地望着他,目光里融着责备与希冀,叫他的刻印发痒。 “你要多少金币?”亚科夫下定决心,咬着牙开口询问,“我们用拜占特来付。” 塞勒曼被他唤得回过头来,盯着他瞧。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浅浅地笑了,唇角牵出细密的皱纹。这笑容叫亚科夫害怕,他想,他真讨厌这副手握权势就随意拿捏别人的表情。 “我要一枚德涅尔银币。”可那吸血鬼的仆人平静而和煦地说,“上船前付。” 舒梅尔的腿一下子瘫软。他重重坐到地上,手心里满是汗渍的羊皮卷文书滚落在地。
第65章 苦涩之海(三) “文明与秩序,哈。”亚科夫抱着手臂,瞧船上下来的人搬了箱子又牵了马。“我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种地方。”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舒梅尔正给缪斯松绑,手肘不小心被踢了一脚,被他吃痛地捂住。“非要在我觉得你好像长了丁点人心的时候,剥夺我的好印象?” 亚科夫幸灾乐祸地干笑了两声,懒得再调侃这事。尤比正抱着母亲的头颅立在他身旁,若有所思。“你为什么叫那人,叫塞勒曼,没根的东西?”他终于悄悄地问亚科夫,“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没有那活。”亚科夫说。 “什么活?” “你腿中间的那活。” “啊?” “他是个阉人!”亚科夫嗤笑一声,“他没法和姑娘睡觉。” 尤比终于听懂亚科夫在说什么,他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他又伸头去盯着塞勒曼宽厚的背影瞧,仿佛真能看出什么门道似的,“他怎么就没有那…那活?” “他不长胡子,阉人都不长胡子。”亚科夫也顺着他的视线端详,“你听他的名字,那是个阿拉伯语名字。穆斯林有支最厉害的军队,里面全是被阉割的男孩奴隶,从小苦练骑射武艺。要能活下来长大,就成了有用又忠诚的士兵。” “我也听说过这传闻。”舒梅尔也弓着背凑过来,小声谈论,“那支军队从前叫古拉姆。后来好像改了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尤比瞪着眼睛等他想起来。 “我这记性,我想不起来了…”舒梅尔窘迫地抓耳挠腮,“就是阿拉伯语的奴隶!我不记得怎么说了!” “你干嘛不去问他?”亚科夫用下巴指向塞勒曼的背影,“他一定知道。” “这太没礼貌了!”尤比小声嚷嚷,可显然有点动摇,“他该知道我们讨论这事了!” “你以为现在他就不知道我们讨论这事?”亚科夫添油加柴地说,“你就问,阿拉伯语的奴隶怎么说。” 尤比被说服了,可又不敢动弹。他瞧舒梅尔的脸,可舒梅尔也无所谓地不阻止他。正犹豫时,亚科夫伸出手,轻轻推着他的肩膀送出去——尤比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缓缓向那深色皮肤的、戴红缨头盔的身影那走去。他两步一回头,最终还是走到塞勒曼身边叫了他回头,并与他结结巴巴地攀谈起来。 “你觉得他是哪的人?”舒梅尔抱起手臂,远远地望,“埃及,波斯,伊比利亚?” “我不知道。”亚科夫的手在剑柄上来回摩擦。“他有双蓝色眼睛。” 舒梅尔瞥了他一眼。“我正要说这事。”他清了清嗓子,“你可知道,穆斯林的奴隶大多都是突厥人?更南方与更东方的突厥人,许多都长蓝眼睛。” “这有什么?”亚科夫不屑地嗤笑道,“难道只许斯拉夫人做奴隶,斯拉夫人的孩子被从小掳去?” 舒梅尔耸耸肩,不再多评价。尤比看起来得到了问题的答案,正朝他们这奔来。 “马穆鲁克!”尤比说,“阿拉伯语的奴隶,是马穆鲁克!” “没错,就是这个词!”舒梅尔敲了下额头。 亚科夫死死盯着塞勒曼的背影,观察他一举一动。他看到那吸血鬼的仆人远远瞥了他一眼,又毫无怨言地回头,面不改色、心无波澜地继续为他的手下指路分工,丝毫没在乎这阴暗又别有用心的问题是否藏有龌龊的贬义——亚科夫不大能理解这种受了挑衅而依旧谦逊顺从的美德。不如说,他早对这东西祛魅了。可貌似这血奴的身上有种更为深厚平稳的东西在支撑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8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