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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按住他的肩膀,不叫他继续说话。“什么是恩赐?”他严肃地问,“为什么你称他们神明?” “你不知道?”巴图尔爽朗地大笑起来,“你在二十余年前,就已经接受过一次小小的恩赐了!” 亚科夫脑内那像乱麻一样的线头终于理清了大半——他所有的猜想得以证实,线索得以串联。“你是说,那罗马姑娘,安比奇亚,救过我的命?”他急迫地问。 “正是如此。”巴图尔回忆着,“这就像一次小小的献祭,用于取悦神明的献祭。既能取悦神,又能叫神施她的神迹…只不过神拒绝了我的祭品,将你返还给我。 “不过现在看来,你还是被神明接受了。虽然,晚了二十余年。” “你向她许愿了什么?”亚科夫抓住车上颠簸的栏杆,感觉自己仿佛正被卷入湍急的涡流。“你想要她治好你的咳疾,叫你身体强健,能带兵打仗?” 巴图尔流露出一股古怪的神色,仿佛见有人拿金币打水漂,使沉香做木炭,剪丝绸充棉花。他抬起手指,指甲直直戳到亚科夫胸口的刻印上。 “我许愿了永生。”他盯着亚科夫的眼睛,“就是你身上的这个东西。” 马车的车轮像是碾过一块巨大的石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所以克里斯蒂娜变老了,是因为这个…”尤比大张着嘴,“因为母亲解除了她的刻印…” 那团乱麻似的线团在亚科夫脑内像被丢进火里,一下子消失了。然而,一个更为庞大的迷宫又呈在他面前。他沉默着,许久说不出话来。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巴图尔舒适地靠在坐垫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亚科夫抬起头,“你怕熊吗?” 巴图尔脸上的光彩瞬间便消失。 “你们聊得有点久了!”舒梅尔在帷帐外大喊,“马都跑不动了!” “你听见了,我们也没办法。”亚科夫换了个坐姿,将腿从坐垫上舒展开,“永别了。” 他轻轻地抬脚,一下便将哀嚎着的鞑靼人从车内猛地踹出帷帐,翻倒在外。不出一会,那凄惨的叫声便远去在漆黑的广袤草原,不知所踪了。 马车在草原上行驶了一天一夜——依旧不见多瑙河的影子。可见巴图尔先前向他们撒了谎。“我们是不是要赶不及新年了?”尤比着急地问,“要是我们没赶上,姐姐的船还会等着吗?” “要是没找见,我们就想办法从鲁塞入境。”亚科夫的手在他的红宝石剑柄上摸索。 “那就又回到我先前提过的老问题。”舒梅尔在帷帐后摆弄着他的地图,“我有威尼斯总督给的公文。你们要去哪搞通行证?” “我已经会飞了!”尤比忽然叫道,“实在没办法,我就抱着亚科夫趁黑天飞过河,飞过城墙去!” “那不把你的细胳膊累断了?”舒梅尔笑了一半忽然站起身,“…你们瞧那个!” 亚科夫与尤比都从帐篷中探出头来。 一条宽阔又湍急的河流从广袤无边的草原上显出自己的样貌。它颜色湛蓝,背后立着精美又陈旧的城墙,在落日余晖中投下紫色的影子,一眼望不到尽头。数不清的船只在上面飘动着,有孤帆小舟,也有落桨大船。其中有一只最为华丽精美,木头涂着红色的漆纹,船头装饰着美丽的雕塑。一面旗帜正悬在甲板最为醒目的位置,在风中静谧地飘扬着。 旗上画着一个熟悉的标识,就像亚科夫胸口的刻印,却又四边对称。 就像一支花哨的十字架。 特兰西瓦尼亚篇 完 (第五幕End)
第63章 苦涩之海(一) 第六幕 “您听说过哈萨辛吗?”戴面纱的罗马少女骑在马上,在夜色中说。 “愿您指教。”巴图尔也骑在马上。他低着头,恭敬地回应。 “那是一群死士,他们行暗杀的事。”尊贵的少女有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听说,首领从小培养他们的本领。等到年岁够了,便带他们去往天园——也就是穆斯林口中的天堂。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美食水果、流淌不息的香甜乳河、通向极乐的迷魂草药、价值连城的绫罗绸缎,还有晶莹美丽的处女与童仆服侍他们。不过这神仙般的日子只消一天一夜,他们便被带出天园。首领给予他们暗杀他人的任务,承诺完成后便能重返天园。藏在暗影中的死士便这样炼成了。 “不过我想,诱惑不足以成死士。这等诱惑在死亡面前微不足道。若是死了,再好的极乐也意义尽失。只有活着才能品味世上万般美好。故,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此言甚是。”巴图尔附和着,“生命是一切的本钱。” 少女轻叹一声,轻蔑地移开视线,不再说话了。 亚科夫没注意听这些话。他不知道哈萨辛是什么东西,听上去像阿拉伯语。他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侍卫身上——那是个棕色皮肤的中年人,看起来与他体格相近,职位相似,负责保护主人的安全。他来自哪里,埃及、波斯、还是伊比利亚?亚科夫琢磨那张深色的脸。那人年龄不小了,可下巴上一根胡子也不长。亚科夫猛地意识到——他是个阉人吗?传闻,穆斯林有一支精英军队,全由阉人奴隶组成。他们从小被从各处抓去,经历严酷的训练,十中有一能活下来——这棕色皮肤的侍卫也是其一吗? 忽然,那侍卫在夜色中转过头,冲亚科夫点了点头。 亚科夫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也点了头,不得不转开视线。 他心高气傲地在心中做起比较:我是个奴隶,他也是个奴隶。我负责主人的安全,他也是一样。也许我们的本领旗鼓相当,弯刀与骑射一般厉害。可我的年纪比他小得多,就已爬到与他一般位置。可见,我是比他强的。 最重要的,亚科夫理所当然地想。我可没切了那活换取本领与机会。我还算个男人,未来可期。 一行人从赫尔松的码头,离开第聂伯河至草原上。河水刚刚开化,春季的气息像冒冒失失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非要顶开冰盖与雪层,执拗地冒出芽来。罗马少女携了许多随从,个个身穿轻薄飘逸的、印织有繁美纹样的服饰,有男有女。他们脚上穿的鞋子并不适合这里的季节,还用亚科夫听不懂的希腊语抱怨。亚科夫想,这真是一群在温暖地方生活的傻瓜,他们不知道这里会下雪,会结冰吗?要是早两个月来,这群人就活该冻死在这。他又去瞧那些又大又重的行李,发现其中有顶华美至极的深红色大帐篷,要五匹马才拉得动——骄奢淫逸的代表,亚科夫想。可汗的毡房哪里寒酸,非要他们自己带帐篷来? 他远远坐在马上,瞧罗马人们在草原上搭起一座布做的华美尖塔。等他们将繁琐的装饰器皿都摆放归位,点起香薰炉和蜡烛,众人便对着那花哨的掐丝镂空十字架做起祈祷——包括那位高贵美丽的少女。亚科夫盯着他们,想起自己卑贱的同胞。那些在矿洞与炭窑工作的人们也拜这叫耶稣的神。他感到一阵奇妙的违和——最贫苦的奴隶与最富庶的罗马贵族竟信同一位神。 “你怎么看?”不知何时,他的主人已策马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背后。年轻的可汗继承人不知为何,正一反常态地板着张脸,像大战在即似的。 “我不知道。”亚科夫也学着主人板起张脸,“我的信仰由您决定。” 巴图尔摇头。“我不是问这个。”他说,“我是说,哈萨辛。” 哈萨辛?亚科夫没太仔细听那故事。他立刻惭愧地反省起来。“我只觉得…要是还需要美食美酒美女来叫人效忠,也许只能证明奴隶还不够忠诚。” “可一个奴隶忠诚与否只有他本人知道。主人要如何确认这忠诚?”巴图尔望着那华美尖塔,指向那祈祷着的、深色皮肤的侍卫,“你可知,为什么他们喜欢用阉割过的奴隶?” “因为他们是腐朽又变态的种族,信恶心的神。”亚科夫回答道。 巴图尔干巴巴地咳了一声。“不,因为阉人没有后代。这使他们只能忠于主人。”他说,“那你可知,为什么我比起其他人,更信任你的忠诚?” 亚科夫忽然意识到,他与他的主人正在进行着一场攸关对话,而非往日的胡扯闲聊。这事实立刻叫他焦急得口干舌燥。他不停地抿那干裂嘴唇,想叫它们湿润些。然而一块死皮被他咬下,叫嘴唇上立刻冒出鲜血来,疼痛刺痒。 “因为我是个斯拉夫人。”他的血的咸锈味在嘴里化开,“…您永远不用担心我被他人委任,或被他人追随。我永远忠于您一个人,是您的奴隶。” 巴图尔严肃的脸上终于融化般露出笑意来,可眉头却皱得更深。“你很诚实,也很聪明。”他轻拍亚科夫的肩膀,重重叹气,“骑马太累了。我要下去走走。” 宴席开始时,亚科夫便瞧见那群拜占庭人——他们每人都准备着一副银光闪闪的刀叉,用那东西将烤肉切割,然后用叉子塞进嘴里。真是奢靡又矫揉造作,他想,吃饭还要用这么多家伙,就为了展示尊贵与财富?他们的手是长了刺吗?亚科夫将视线移到营帐的地毯中央,一位金发碧眼的斯拉夫女奴正在那舞蹈着。她五年前来自第聂伯河的大船。 “听闻,她从前属于诺夫哥罗德大公。”可汗的继承人喝得微醺,“不过罗斯人的女奴只这几年美丽年华。瞧她,已经年老色衰了。不像您,永远有青春与高贵的气质。” 这奉承真是有点过。亚科夫被地毯中央那旋转着的、坠着珠宝的裙摆和发辫惹得迷眼。女奴穿着暴露的开叉长裙,雪白的大腿在裙摆间晃动,曼妙柔软的腹部谄媚地扭。不过的确像巴图尔说的那般,她已不像五年前那样充满少女的轻盈灵动——她的大腿变粗了,腰间堆起若隐若现的肥肉。再瞧她手指上的伤痕,似乎也再没那样令人怜惜,反令人生厌。 罗马少女正与她那深色皮肤的侍卫小声说着什么,很快便端庄地坐直回去。 “我们带来了希腊人乐师。”侍卫转述道,“也许正适合为您美丽的女奴伴舞。” “好。”巴图尔体面地招手,叫演奏突厥乐曲的乐师们离开坐席,“让我们欣赏些真正的艺术。” 一队提着里拉琴、七弦琴、镲片与手鼓的年轻人走进帐来。他们朝气蓬勃,脚步轻盈,一进帐便开朗地使空气活泼许多。乐师们与女奴互行一礼,眼神默契地对视——仿佛这一礼已经使他们进行了灵魂与艺术的交流,仿佛彼此已经是合作多年的老友。 女奴跪坐在帐房中央,悲哀又喜悦地将自己的发辫拆开。一头卷曲的长发像黄金波浪般被释放而出。被拆下的琳琅发饰被她缠到腰上,像一圈细碎的铃铛。最后,她又将自己的裙摆撕得更开,叫那分叉直开到腰上去。 乐师们耐心地待她做完这一切。很快,节奏整齐细碎的鼓点响起,一阵富有东方风情的音阶从琴弦上泼洒而出。乐师中有位歌手,他哼唱着起调,嗓音千回百转,由低沉渺小转为悠扬高昂的吟唱。那听上去像是首情歌,可又像战歌。亚科夫没法辨认。他听不懂希腊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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