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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比无奈地抿起嘴唇。他小心翼翼地瞧巴图尔的反应。 很快,可汗的命令被传达了第三次。挥旗的人这次换了一面颜色鲜亮的明黄色旗帜——尤比不知这代表什么,但总觉得不像是好兆头。他向山谷西面的山坡上望去——阿尔贝会从那下山吗? 不一会,那支轻骑兵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从山坡上直冲而下。如亚科夫所说,对面未被阿尔金攻下的山坡立刻射出极为广袤的箭阵,几乎覆盖了整片坡地——弓箭手有了经验,知道鞑靼人的骑兵会腾挪扭曲着躲避箭头,便不再仔细瞄准,以量取胜——这主意甚为有效。阿尔贝的队伍中一半马匹受了惊。姑娘驾着马在箭林中穿梭,高超的骑术被极致地发挥着,坚定越过坡道上手下的尸体。尤比望着她,暗暗钦佩这可怕勇气。 残存的轻骑兵已经不多,但依旧能发挥作用。可阿尔贝的队伍却没冲着母亲与帕斯卡尔混战的地方去——她调转马头,试图越过战场中央残存的铁蒺藜,攻打对面山头的弓箭手——她本不富足的队伍在这又减员了一些,失了马的士兵立刻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逃离战场。 “她在干什么?”巴图尔抓着自己的毛皮帽子丢到泥地里,“她为什么不听我的?” 亚科夫默不作声地瞥了他一眼。 爬坡的速度远不如下坡,阿尔贝的马跑累了。尤比看到,她不再能灵巧地躲避那些越来越密集的箭雨。意料之中地,她与马皆身中数箭,却依旧拼命向上攀爬。那支轻骑兵越过她兄长的尸体,筋疲力竭地消耗殆尽。尸体在森林前的高坡上惨烈地列作一路。 尤比哑口无言。战场上巴图尔的队伍仅剩一支负隅顽抗。他抬头望向天空,发现太阳竟已升至正中。短短一个上午,千人大军便在眼前草原几近灰飞烟灭。人与马的尸骸在那泥泞的结冰地面堆积成山,血浸进土里,根本分不出颜色。 他想起姐姐的信。“无论胜负”。他想,巴图尔真能履行吗? 他试图窥探可汗的神色。那瘦弱的鞑靼人正剧烈地咳嗽起来,比他曾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为撕心裂肺,甚至干呕着吐出胆水。“小巴图尔呢?”可汗用袖子捂着嘴,“叫他过来。” “他是你仅剩的孩子了。”亚科夫冷冰冰地说,“我一直很疑惑。你为了什么?” 他曾经的主人抬起头盯着他。那双黑眼睛充斥着各种复杂的感情,有蔑视,有嫉妒,有不解,有仇恨。“叫小巴图尔过来!”他放下袖子,那处已经染上一片血红。 那矮小的孩子被带到可汗面前。巴图尔伸出手,摩挲那细软发辫。“我对你寄予厚望。”他说,“你的哥哥死了。现在,你就是下一任可汗。” 小巴图尔的脸上摆着副执拗又严肃的模样,这并不是一个孩子脸上该有的表情。“我明白,父亲。”他向旁边偷偷瞥了眼自己的大个子奴隶。却立刻被父亲掰着脸蛋夺回注意力。 “你的母亲正在下面陷入苦战。”可汗盯着他的眼睛。他带着幼子来到自己的盔甲前。他摘下头盔,带着那面刻着弯曲胡子的铁面具,套在小巴图尔头上。“你现在是司令官了。”他说,“去将你哥哥姐姐丢下的轻骑兵集合起来,支援你母亲。”
第61章 王子的远征(十五) 这头盔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太大了。他被套上盔甲,抱上马匹,整装待发。 “你为了什么?”尤比的困惑从话语间无法忍耐地满溢而出,“就为了叫我带给姐姐一场胜利的战报?” “您只需在这看着。”巴图尔虚弱地坐回座位,他的手脚都不住地抖,“您不必担心。” 战场上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方阵,是由两只残缺的方阵补足而成——布拉索夫城的主教正在队伍中央,嗓音嘶哑地念圣经中的句子。信仰与求生欲使剩下的所有人精神百倍集中,怒吼着坚守自己的位置。他们正缓慢地向北边的山谷处腾挪——图拉娜的重骑兵依旧与帕斯卡尔为首的骑士团绕着步兵缠斗。她很快发觉,方阵想要拖着她的队伍进入山坡上弓箭手的射程。 她的两柄弯刀已经沾满鲜血,一边的刀刃已经卷了,可这场搭送两个孩子的战役已经不容许失败。图拉娜想,她这辈子从未认输过,对面的骑士也已经筋疲力尽。她该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忽然,她的耳边传来手下的呼号,口弦琴的声音发出代表位置的信号——有人叫她注意西面。她忙碌地抬头望去。 那是她最小的儿子——她仅剩的,最后的孩子,正穿着一套明显过大的锁子甲,笨拙地骑马赶来。他的头上戴着可汗的头盔,面具向上翻着才能不遮挡视野。他的队伍正愚蠢地冲进弓箭手的射程内。 坚忍的母亲发出恐怖的哀嚎。她大叫道,“滚开!” 她说得太晚了。小巴图尔的马被箭雨吓得四处乱窜,不听使唤。孩子扯着马缰——他的脚甚至没法够到马镫——带着队伍朝北方的山谷里——那处没法冲锋,也没法骑射的地方,疯狂奔去。 图拉娜感觉自己脑海中像有根代表理智与荣誉的弦断了。一瞬间,权力、胜负、力量,那些她为之拼搏半生的东西似乎都不再重要。她野兽般吼叫着,从与骑士缠斗的包围中不管不顾地挣脱,带着队伍向山谷冲刺。 尤比沉默地站在高坡上瞧。小巴图尔的队伍钻进了山谷,图拉娜的队伍也钻进了山谷。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们紧随其后,然后是步兵方阵。最后,连藏在森林中的弓箭手也不再有任何声息。 战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们凶多吉少了。”亚科夫说。 “我信任我的妻子和儿子。”巴图尔梦游般靠在椅背,“她们马上就会得胜归来。” 他们静悄悄地等待着,谁也不肯说什么。过了一会,堆满尸体的战场上飞来鹰隼,在上空盘旋觅食,可也没任何人去草原上清理尸体。他们从晌午待至傍晚。巴图尔像具没了灵魂的空壳,倚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狭窄的山口,失了焦距。 “…我们要去鲁塞了。”尤比说,“你不告诉我们马匹在哪,我们自己也能找到。” 巴图尔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尤比抬起头与亚科夫相视,伸手抓过他与舒梅尔的手腕。 忽然,可汗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她们回来了!”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您瞧,我的军队回来了!” 尤比本不以为这是真话。他不抱希望地朝战场上望去。 那狭窄的山谷中竟真驶出一支疲惫至极的马队——图拉娜正怀抱着她的幼子,她与马匹浑身都像被血浸透了。小巴图尔正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哭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响彻云霄,如新生儿般嘹亮。 “我胜了,我胜了!”巴图尔一把拽住尤比的手腕,“您知道该如何向安比奇亚说吗?” 尤比为难地看着可汗几近疯癫的眼睛,又扭头看那支残存的队伍。图拉娜正带着仅剩的部下在尸体堆中翻找她的双胞胎。她徒手抓住一只没来得及逃跑的鹰,将它的脚拴在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上,代替了那原本九根辫子的狼头。 “那不是你的军队。”亚科夫正随着尤比的视线一同望去,“我记得图拉姆部落的旗帜,正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巴图尔听了这话,也转头望去。他瞧见图拉娜——他的妻子正站在血海中遥远地凝视他。无穷无尽的仇恨从那眼神中连绵不绝地溢出。 他又环视四周,发现所有部下都冷漠而陌生地端详着他,就像端详一名无耻的乞丐。 失去一切的可汗终于失魂落魄地笑了。他跪下来,想抱住尤比的腿,可亚科夫抓着他的领子将他甩开。 “你究竟为了什么?”尤比盯着他问,“是什么值得你非得赔上一切?” “是您,是您家族的恩赐…”他谦卑无比地歪着头,“像您给予亚科夫的那样…” “兴许我们有的是时间拷问他。”安静了许久的舒梅尔忽然小声提醒道,“我想,此地不宜久留…” 亚科夫抬起头。四周所有的鞑靼人正同样敌视地注视着他与尤比,眼中的厌恶并不比对巴图尔的更少。
第62章 王子的远征(十六) “快说,我们的马在哪个帐篷?”亚科夫揪着巴图尔的领口冲他怒吼。 “一直向南走,有间与所有军帐都隔开的马厩。”巴图尔的脸上带着一副奇妙的微笑,“你们的行李已经被装进了马车,马也套好了。” 一名侍卫从前面路过。亚科夫薅着巴图尔,挟着尤比与舒梅尔躲进一间破旧大帐。舒梅尔顺手拿起一支火把,照亮帐内。一阵恐怖的低吼从他身后传来——“我的主啊!”犹太人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我这辈子都会害怕灰熊了…” 亚科夫猛地转念。他看到驯熊人正大惊失色地朝他们赶来,立刻喝住他。“把熊放了!”他用斯拉夫语命令,“不然我就杀了可汗!” 那可怜的斯拉夫人吓得语无伦次。他立刻打开笼子,牵着铁链扯出灰熊来。熊的腿脚尚有伤口,愤怒地哀嚎着走出牢笼——这动物已经明白,每次走出牢笼,都将迎来新的酷刑。 亚科夫向帐外窥视,发现鞑靼侍卫已经走远。他立刻带着所有人挤出帐门。 “你自由了!”临行前,他用斯拉夫语朝帐内大喊,“走吧!” 一只灰熊引起的骚乱足够叫所有残存的鞑靼人聚集起来对付。四人快步赶路,顺利地到达那马车处——亚科夫在那找到了自己的长剑,他立刻将其挂回自己腰带上。他们费力地捆起缪斯,让昂昂大叫的驴子躺进马车。亚科夫掀起帐门,狠狠甩了下缰绳,叫这咯吱作响的鞑靼人马车冲出营帐,向南驶入漆黑的草原,朝多瑙河去。 “去驾车。”他将缰绳塞进舒梅尔手中,一下便将这犹太人甩到车夫的位置上去。 “诶哟,要是之前,我非得骂你,和你理论明白…”舒梅尔痛得捂住腰背,“不过现在,我就饶了你…” 亚科夫掀开帷帐,返回车板上的尖顶帐篷。尤比与巴图尔正坐在那。 “告诉我,你知道多少?”亚科夫解开颈上的皮带,扒开自己胸口的盔甲,将那刻印给巴图尔瞧,“关于这个东西,还有安比奇亚。” “你们会带我走吗?”他不再风光的前主人依旧摆着一副令人厌恶的笑容,“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亚科夫的眼睛盯着他,眼底似乎藏着一座冰山。“我答应你。” 木轮在崎岖不平的草地上飞速行进,像嗓子哑了的天鹅在鸣叫。 “你现在的主人,他的家族,是某种神明。”巴图尔娓娓道来,“你身上的印记,是神的恩赐的证明。” “你瞧,这和我跟你说的一样。”尤比正怀抱着母亲的头颅包裹。他耸耸肩。“我早告诉过你,血奴都是自愿为高贵的诺克特尼亚斯家族服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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