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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比盯着手里的草根瞧。“难道人对羊群还是有益的?这真不像你说的话…”他抬起脸,满腹疑惑地问,“可人又不是羊,不是马,也不是狗。人有思想,人总能明白这些。要是有一天,羊像人一样发觉自己不想这样,怎么办呢?” “这就是问题。”亚科夫严肃地眺望那片羊群,“奴隶不是羊,士兵不是狗,官僚不是马。他们和可汗、国王一样都是人。但可汗和国王总想叫人变成羊、狗或马。叫他们都是牲畜,都是奴隶。” 问题的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尤比想,他好像快明白了,却还离真相差了一步。真如此简单吗? “不是这样。”在他们身边沉默了许久的舒梅尔忽然抱着手臂反驳道,“尤比,别听他的。他真野心勃勃又自私…他将别人都不视作人,美名其曰恨铁不成钢。仿佛有了这个理由,就能目空一切、傲睨万物,觉得别人活该受人掌控,全怪他们自己想不明白。 “他从来没想过,这是一种选择。” “一种选择?”尤比扭过头,更疑惑地看他,“你是说,有人什么都明白,却自己选了受他人掌控?” “正是如此,也不是如此。”舒梅尔慢条斯理地讲,“你觉得羊群、牧羊犬和马,每天都过什么样的日子?” 尤比继续远眺去,瞧那些脏兮兮的小白点在枯黄的草原上跑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也敏锐地发觉舒梅尔的意图,“有了人,羊、狗和马都再不用担心吃食。无论下雪还是干旱,人总能想办法替它们解决…直到人需要他们送死的那天,它们被捆上架子,就和宴席上的那头羊一样,一刀便结束了。” “人也是一样。”舒梅尔说,“人可以自己选择不想考虑哪些事情,叫别人替自己考虑。每个人有自己擅长考虑和不擅长考虑的,喜欢考虑和不喜欢考虑的,总不能叫所有人都去投票决定所有重要的事。羊群要是能决定如何放牧自己,会把草根刨出来吃了;牧羊犬要是决定如何分配羊肉,它们就变成狼,每天都得重新捕猎;更不用说马,要是没了人,它们自己活不下去!你知道一匹马每日要耗多少草料! “最后的一刀,就是交换的筹码。有许多人是用这一刀,来交换一辈子的安稳。这样,就只用思考自己想思考的事情,过快乐的日子。” “这叫奴性!”亚科夫拽过尤比的手腕,“别听他的。就是因为总有人怀有奴性,巴图尔那样的人才获得了权力。” “这是选择,这是分工,这是自由!”舒梅尔盯着尤比的眼睛,“好吧!亚科夫想怎样觉得也是他自己说了算,不关我的事。那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也不重要,不是吗?”尤比将手心里的草根捏成一团,望向远方,“我既不能改变这些,也不能改变我自己。你们说的,其实是你们自己的处境,与我截然不同。又为什么要问我怎么看呢?” 话说完,亚科夫松开了他的手腕,舒梅尔也叹着气移开目光。“这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大实话。”舒梅尔感慨道,“哪怕同生共死过,每个人的烦恼也各不相通啊。”
第58章 王子的远征(十二) 一夜过去,太阳却没能坦然相见。连近一周的晴天过去,至今日终于乌云密布,而四处却莫名温暖,仿佛草原上已经提前入了春。 三人在近乎闷热的空气中又步至高坡,远望巴图尔的军队。据可汗测算,明日,军队便将从这山口涌出。如一切顺利,也许明天他们便能乘马车离开这地方。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原野上,所有人所有事正在低矮的云层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巴图尔昨天说的…你怎么觉得?”尤比紧张地攥着亚科夫的手,“他就这样有信心,这场仗不会打输?” “他说的都是常用伎俩。”亚科夫望向山坡下的军队,“鞑靼人的骑兵多,能冲锋又能射箭,的确有优势。不过也不是万无一失。” “比如呢?”舒梅尔坐在一旁,好奇问道,“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求骑士老爷给我开开眼?” 亚科夫白了扭捏作态的犹太人一眼。“他怎么确信军队一定走最近的路?”他的铁手套指向那山口,“还记得你的画吗?越过喀尔巴阡山不止这一条路。如果冯·布鲁内尔不走这条路,或者军队分为两支,打算绕路包抄,又怎么办?” “的确是这样。”舒梅尔抓了抓头发,望向连绵山峰,“不过他这样确信,时间都如此精确,该是有探子报了信?如果绕路,军队到达的时间也会变慢。” “是这样。”亚科夫抱起手臂,锁子甲叮当作响,“就算真能包抄,农民征召兵也对鞑靼骑兵没什么优势。就像巴图尔说的,他们只要稍一吓唬,立刻就四散溃逃了。” “那冯·布鲁内尔大人还可能打得赢鞑靼人吗?”尤比望向山谷。那处正积着一大片格外厚重的乌云,被大风吹着,迅速向草原飘动。 亚科夫顺着他的目光端详那朵乌云。“很难。”他缓缓开口,“不过,万一他得到了援军?” “援军?”舒梅尔哑然失笑,“这荒山野岭,哪还有援军?是北面的加里奇大公来得及赶来,还是南边的保加利亚人忽然想要造反?” “万一有一支十字军呢?”尤比忽然灵感乍现,“万一…真有骑士团的人路过呢?” 这念头叫三人都沉默下去。过了许久,亚科夫才开口。 “想想帕斯卡尔。”他说,“他就是骑士团的人。他身边又能带上几匹马,几个士兵?” “…好像是这样。”尤比悻悻地低下头,“要是巴图尔打赢了,也许姐姐会更高兴吧。” 忽然,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砸到他头上。“什么东西?”尤比一下子捂住后脑。 “诶哟!”舒梅尔的肩膀也被砸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只说话的这一会,四周忽然乒乒乓乓到处作响,一声响亮的闷雷在迅速靠近的乌云中炸开。“下冰雹了!”亚科夫将头盔套到头上,他身上所有的金属部件都被砸得锣似的鸣,“快回帐里去!” 然而毛毡布做的帐篷可挡不住雹。三人跑回营帐,才发现上面铺的毡布承不住这灾害。它们漏的漏、掀的掀、坠的坠。没过一会,那木条搭的细梁便露出大半个来,叫更多的冰雹砸进火塘里。 天上的闪电刺眼地密集。“冬天怎么也下冰雹?”舒梅尔抱着脑袋躲到墙角,“真离奇了!” “咱们的毡房快塌了!”尤比正躲在亚科夫的披风底下,“…那其他毡房呢?” 到了夜里,天气又转得极为寒冷,整片营帐却灯火通明。他们被安置在可汗的议事帐里过夜。士兵们忙着修整军帐,检查战马。不停有报告传来——“巴图尔会因为这场冰雹打输吗?”尤比偷偷问亚科夫,“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马匹受损。大部分军帐也修好了。”亚科夫轻轻摇头。他一说话,便有白雾从头盔中冒出来,“一场冰雹,能改变的不多。” “我还以为这算天谴。”舒梅尔在一旁搓着手取暖,“那冰雹能改变什么?” “天气太冷,火攻没办法用。”亚科夫想了一会,“…有时,雹会化在地上,变成一层冰壳。就像冰川。” “你还见过冰川?”尤比惊讶地问,“它什么样?” “等以后你自己去看。”亚科夫支开他的脑袋,“不用老是问我。” 这一夜几乎没能睡上多久。天还没亮时,冰窖似的帐内已人头攒动。巴图尔的眼睛下肿着明显的淤黑——他看起来一夜没睡,脸色极差。“敌人的部队近了。”然而他依旧胸有成竹地保持笑意,“让我们出发。” 尤比揉着眼睛走出帐门。发现外面的世界全变了——地面上如亚科夫说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脚踩下去便碎裂。碎片又漂浮在泥泞的冰泥中,稍不注意,就叫鞋底踩着冰壳滑走。他惊讶地扶着毡墙,抬头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整片南喀尔巴阡山全被冻住了,每棵树枝与叶片都像被透明的琥珀封着,远远望去像一片钻石森林。 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痒,不得不藏进斗篷里。可汗为他准备了椅子,甚至还有温热茶点,可尤比全无心情享受这些。“这样的天气,要怎么打仗?”他透过呼出的白雾向着山坡下望,那里尚一片浑沌,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 “我改了策略,绝不叫天气影响胜负。”巴图尔说,“待天亮,您就能看个明白。” 三人不得不在漫长的拂晓中等待日出。“…冯·布鲁内尔大人也在军队中吗?”尤比问,“您有打探到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巴图尔十指交握,紧紧盯住那黑漆漆的山口,“不过,他派了他的主教来。” “主教?”尤比惊诧地问,“主教怎么能领兵打仗?” “您听到了吗?”巴图尔忽然从座位上猛地站起。 尤比顺着可汗的目光向山口处望。前日的乌云散去,朝阳的光辉正一寸寸逼退黑暗,叫晶莹的山脉与森林像揭开一层深色面纱。他的耳朵好像的确听到了什么——确有声音从山谷中传出,像是有人在齐声唱着什么——阳光终于洒至山口处,叫尤比瞧见那处的光景。他想,他将看见什么?手持草叉的农民,紧握长矛的士兵,还是疾驰冲锋的骑士? 好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狭窄的山谷中晃动摇曳着,颤颤巍巍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那是一支巨大的十字架。
第59章 王子的远征(十三) 草原上全受了冻,白茫茫地像是刚下过雪。山谷两侧的高坡上,碎裂的薄冰像漂在河里的泡沫,仿佛是由于士兵们坚定而整齐的脚步而震颤着,向下缓缓流淌。 士兵们?尤比从座位上爬起来,走到山坡边缘细细端详。那是一支挤得严严实实的队伍,最外被一圈厚实庞大的木盾牌围起。盾牌的边缘穿插着许多武器——有长矛,长剑,却也有草叉和斧子。人们摩肩接踵,像一辆人肉做的战车,簇拥着中央高耸的十字架。尤比定睛一瞧,那就是布拉索夫城教堂顶上那支木头十字架。他头回见到这东西时,它还躺在牛车里。 这方阵臃肿又缓慢,人头紧张地四处观望,极为小心地向前探查。远远看去,叫人想起有许多只足的甲壳虫。歌声正从那方阵中央传出。 “您瞧,看来城主也更喜欢叫农民凑在最前送死。”巴图尔向后退去,坐回椅子上。他的十指再次合起,紧紧捏在一起。“叫他们再向前些。按人数算,这样的方阵应该还有三个。” 尤比忽然想起巴图尔先前讲给他的战术来。他扭头向南方的草原上瞧——阳光下,巴图尔说的双翼重骑兵没守在那,图拉娜与她的双胞胎也不知所踪。“您的骑兵呢?”他只看到远处霜冻的草原上,只挤着羊与奴隶,“他们不在这,怎么发起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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