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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在这样的天气下坡冲锋,马容易摔倒。”巴图尔扬起下巴,“别心急。” 尤比转头瞧亚科夫的表情,发现他的血奴站在他背后,正紧皱眉头,严肃地望向战场。他只得悻悻转回头去。 方阵行进得极慢,连歌唱的声音也逐渐势衰。尤比想,那听起来像是一支圣歌。人们慢吞吞腾挪着,不一会,山口中驶出零星两个骑马的探子,从方阵的两侧疾驰而过。很快,他们便发现前方的奴隶与羊群——尤比发现,那还有一小支鞑靼人骑兵留在那。 巴图尔抬起手臂,挥了挥手。一位等在他身边许久的传令官立刻说了什么。尤比的目光甚至跟不上他们传令挥旗的速度,不一会就丢了目标——他转过头,目光回到战场上。很快,那一小支骑兵发出号令,口弦琴的声音从那传来——衣衫褴褛的奴隶们在鞭子与弯刀的逼迫下,不得不向前冲锋。可他们的人数实在不多,也就抵得上一个方阵。而现在,已经有两个举着十字架的方阵从山口中挤出,正并排排列。 惨烈的剧本很快上演。奴隶被夹在两批军队之间,进退两难。他们没什么像样的武器,攻不进密实的方阵。有不要命的人拼死冲上去发疯般撕打,很快被方阵吞进去乱刀砍死。更多的人跑到一半便改了方向,哭喊着想冲进森林,或跪下求饶——可惜,对面举着十字的军队也不愿承受拯救他们的后果。一眨眼的功夫,几百人的队伍逃的逃,散的散。 远方的骑兵小队见状,立刻赶着羊群向南方奔逃,冲着蘑菇群似的毡房处去了。 显然方阵见到这场景蠢蠢欲动起来,行进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羊群。”巴图尔笑着转过脸,冲尤比说,“这就像钓鱼用的鱼饵。” 尤比皱着眉看那白花花的草地。没过一会,这就已经零散着躺上许多尸体——许多人金发碧眼,与亚科夫长相相似。他抬起头,发现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叫他不舒服地发痒。 木盾牌围成的方阵又唱起圣歌来——貌似刚刚宰杀的奴隶们叫举着十字的士兵们增加了士气。不过他们沉得住气,依旧慢吞吞地向前挪动。“看来这是条经验丰富的鱼。”巴图尔挑起眉毛,背着手踱步,“不过他们愈是小心,愈是拖延,愈是对我有利。” “为什么?”尤比忍不住问。 “想钓大鱼,就放长线。”巴图尔眯起黑眼睛笑着看他,“您马上就明白了。” 第三个方阵正从山口处挤出来。他们腾挪变阵,小心翼翼地防守各个方向。尤比忽然发现,草地上的冰壳已经被晒化了,叫战场上的人各个腿脚泥泞。“再等等。”巴图尔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方阵,眼皮也不眨一下,“就快了。” 第四个方阵的头冒出来,尤比立刻便明白巴图尔在等待什么——那方阵的中间围着一小队骑兵。布拉索夫城的主教正被他们围在中间,四处打量,与旁边的骑士交谈着什么。这个方阵比其他方阵更为谨小慎微,被牢牢锁在另三方阵中,左右前各有缓冲。他们打探完毕,终于迈动步子,向前行进。过了不知多久,终于,队伍与那山口处有了距离。 “让我们测试一下信仰的力量。”巴图尔愉快地说,“就是现在。” 忽然,震天的呼号声从四面八方的草坡背面响起——尤比惊得从椅子上再次站起——无中生有般,三支骑兵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涌出,包围北方的山口。他发现这与巴图尔先前讲给他的排布并不同:用于冲锋的重骑兵被腾挪至南边平坦的原野,由图拉娜指挥;而东西两翼由双胞胎各自负责,兄长阿尔金在西,姊妹阿尔贝在东。他们分别领着一队数百人的轻骑兵冲下山坡,每个人的腋下都挟着只弓。 轻骑兵先靠近了战场的中心——步兵们立刻紧紧贴在一起,每个方阵都立刻缩作一团。盾牌间不见缝隙,叫尖锐的铁器都只从顶上刺出。然而,冲着方阵冲锋的轻骑兵一靠近方阵,便立刻分为两支,从两侧流水般岔开。 密密麻麻的箭雨伴随着鞑靼人的呼号声投进方阵中,有些被盾牌挡住,有些扎进士兵的身体里。所有人都大喊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一直传到尤比所在的高坡。他瞪大那双红眼睛,张着嘴,不知说些什么。他看到方阵中有人倒下,立刻便有后排的人挤上来接替尸体的位置。 “看来信仰是个好东西。”巴图尔捋着自己的胡子,“能叫农民变得比奴隶有用些。” 他为何不觉得自己失了算?尤比很快明白这原因。他看到可汗的妻子正从南方挟着重骑兵赶来——他们又重又硬,从头到脚连着马匹覆满了盔甲——尤比仿佛能听见图拉娜骄傲的怒吼。她鲜艳的身影打了头阵,直直冲进方阵里。 木头做的盾牌根本无法抵挡坚硬的铁蹄。打头的方阵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所有跟随图拉娜的重骑兵都向那缺口涌进。整个方阵瞬间分崩离析,被鞑靼人的弯刀血洗。尤比看到,那巨大的十字架轰然倒塌,落在满是鲜血的枯草地上。 “胜负已分。”巴图尔靠在椅背上,微笑着拧动自己的手腕,叫它们放松下来。 忽然,战场上的骑兵们貌似出了状况。尤比看到,马匹们狂躁地嚎叫,有些摔倒在泥泞的冰水中,有些不愿再前进,有些向反方向奔逃去。他立刻回头问亚科夫。“这是怎么了?” 亚科夫板着脸依旧一言不发。 尤比又去瞧巴图尔——可汗也迅速发现了异状,笑容在他的脸上迅速消失。很快,有身上沾着血与泥水的战报官跑回高坡。他用突厥语大喊着,向可汗报告。 “发生什么了?”尤比又问了一次。 巴图尔没出任何声音。“方阵里的士兵向外扔了铁蒺藜。”是亚科夫回答了他,“马伤了一些。” 尤比立刻将视线投回战场上去——可汗拥有一支经验丰富的军队,三个方向的骑兵都迅速撤离满是陷阱的方阵周围。他们伤亡不多,保住了大批部队,却被迫与方阵隔开了距离。“那他们还能再冲锋吗?”尤比问,“这该怎么办呢?” “叫轻骑兵立定扫射他们。”巴图尔终于开口,“方阵不敢移动,我们有许多时间。” 尤比想,这也是一种办法。他担忧地望向战场。然而,像回应巴图尔的话般,又有两支密集的箭雨落下。双翼的轻骑兵们立刻惊得后撤,有人受伤,摔下马来。 第二批箭雨立刻来袭。尤比惊讶地发现,它们来自山谷的两侧高耸的森林。
第60章 王子的远征(十四) “叫轻骑兵冲上山坡,去森林里找到弓箭手。”巴图尔再次下令,“重骑兵继续冲锋。” 传令官立刻将这指令也传达出去。尤比看着军旗挥动,紧张地攥住亚科夫的手。“情况是不是很糟糕?”他小声地问。 “劣势,但不算糟糕。”亚科夫望着双胞胎带领的轻骑兵正越躲越远,“昨天下了冰雹,没办法用火箭烧了森林。但骑射手比弓箭手更难被射中。一旦他们成功登坡,短兵相接,冯·布鲁内尔的弓箭手没有胜算。” 尤比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紧张地抿着嘴唇瞧向战场。正如亚科夫所说的,双胞胎的骑兵队伍收到指令,正诡谲地绕着蛇形弯路上坡去。利箭从他们的身边擦过,又叫一些士兵折了戟。但那依旧是两支人数众多的轻骑兵,行动矫健,气势惊人。尤比忽然发现,这战场是那样对称,仿佛双胞胎真心有灵犀似的。 “我有两个好儿女。”巴图尔的十指不停交叉扣起又松开,“他们训练有素,不会出任何差错。” 两支骑兵即将迂回登顶,离森林越来越近。那里射出的弓箭越来越少。尤比想,鞑靼人的骑兵的确厉害,几乎战无不胜。他屏着呼吸等待着,可一股隐约的预感沉浮不定。 如突如其来的轰雷般,西侧的森林中忽然窜出一队手持骑枪、全副武装的骑士——他们身着黑色罩袍,上面画着白色的八角十字——在西面打头阵的阿尔金被迎面顶撞,毫无准备地摔身下马,掉进满是冰碴的草地中。他的马匹受了惊,前蹄跃起,在陡峭的草坡上失了平衡,狠狠砸在主人身上,压住那颜色鲜艳的战袍。 本是对称的战场便这样从西面崩塌了。 尤比惊得从座位上起身。如雪崩般,马匹卷着人与冰雪,又摔绊了后方更多的马。一眨眼,骑兵与他们的马匹像泥石流般滚落下山。马嘶鸣着,颤抖的皮肉布满霜气。它们有的断了腿,有的折了脖子。夹杂其间尚还幸存的鞑靼人骑兵挣扎着想爬出去,却立刻便被骑枪补上一击;更多的骑兵见领队遇难,立刻四散溃逃。 “…那是帕斯卡尔吗?”尤比望着那队骑士,数他们的人数和马匹,“我认得他的马!” 他没发现,身旁的巴图尔正目眦欲裂,双手颤抖。可汗的嘴微张着,望向他阵亡的长子。忽然,他安静地闭上嘴。“这事常有。”他说。 在东面的山坡上,阿尔贝率领的另一支轻骑兵已成功攻下森林,掌握高地。她的母亲在山下的草原纵着骑兵,已率兵小心地突破了又一个方阵,剩余的两个也被包围,还被巧妙地引致远离弓箭手射程的位置——然而,那支医院骑士团的队伍不做任何停留,正径直向那只精锐的重骑兵冲去,试图为方阵撕开一道缺口。 “叫阿尔贝下山。”巴图尔发出指令,“瞄准那支十字骑兵。” “她下了山,立刻就会被对面居高的弓箭手再次击打。”亚科夫忽然望着战场开口,“她的箭也会伤到她母亲。她不会愿意这样做。” “我不许她呆在森林里什么都不做。”巴图尔又将十指扣在一起,故作坦然地向后靠去,“这是胜利的唯一办法。” “你也可以叫图拉娜撤军。”亚科夫说,“休整后再战。” “这场仗必须在今天打完。”巴图尔咬牙切齿地转过头,“你怎么敢对我指手画脚?” 亚科夫不再出声了。他只将手放在尤比肩膀上,无声地告诫他不要说话。 可汗的传令依旧被传达了,然而阿尔贝的队伍却迟迟不肯遵从命令。山下,医院骑士团已与图拉娜的重骑兵厮杀得难解难分。两支队伍在方阵前绕着圈,时聚时散——帕斯卡尔的队伍显然落了下风。尤比细细观察,发现图拉娜的队伍使用左右手两柄弯刀,叫两侧都无破绽,破坏力惊人;而骑士们全部惯用右手,长剑仅能从右侧发起攻击,人数又不如对方。但方阵中的士兵们依旧负隅顽抗着,想尽办法攻击鞑靼人的队伍。 “阿尔贝在做什么?”巴图尔大怒,拍案而起,“叫她下山去!” 传令官又传了一遍这指令。很快,他们便传回回复。尤比看到巴图尔气得五官扭曲,指甲扣进桌子里。他偷偷问亚科夫。“他们说什么?” “是图拉娜的传令官叫阿尔贝不许下山。”亚科夫弯着腰回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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