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我其实是来买东西,只是走错了路。”舒梅尔立刻背起鼓鼓囊囊的行囊——他刚刚只来得及将东西都塞回包里去。“很抱歉闯进你的工厂里来。” 比安卡在火光中盯着他的眼睛,向他伸出一张宽厚手掌。“把你的画给我。”她命令道,“别叫我说第三遍。” 那恐怖又压迫的眼神叫舒梅尔不得不屈服了。“我想,我不该在这继续留着,这不合适。”他一边说,可还是乖乖地掏出一打莎草纸来——上面画着他提前试着设计的灯具与花瓶草稿。“…要是你的丈夫知道这事可怎么办?” “哪来的丈夫?我没结婚,平生再不愿有男人盯着我那处打量。”比安卡恶狠狠抢过他的画,“现在,谁都管不着我爱买哪个画师的画。” 若是舒梅尔幻想过一种稳定安适的生活,它最好的模样也许就像现在——可比安卡只是个玻璃商人,不是能挥金如土的贵族和国王,舒梅尔想,她还是个女人。即使她膀大腰圆、年老色衰,比当年穆拉诺先生还高还胖,她也还是个未婚女人,每日都会因这身份遭受数不清的非议。舒梅尔想,如若我是个女人,她是个男人,那这事便能变成一种奇妙扭曲的美谈流传——可反过来,就全成了指控。舒梅尔想,她没有一个孩子。她想和海伦一样终生不婚吗? “将我手臂上的肉都好好画出来,就像神庙里的雕像一样。我要把这画贴在店门口。”曾经稚嫩纤弱的正义女神正站在窑炉前撸起袖子,举起一根烧得通红的融化玻璃,就像举起一把沉重滚烫的利刃。她臂膀间,肥厚的脂肪下隐隐透出肌肉分明的轮廓。“像以前一样,我一点都不许动?” “用不着了,您想动就动。”舒梅尔面色凝重。他的炭笔在莎草纸上唰唰地动。“我知道该怎么画。” “你的技术比之前好多了。”比安卡明亮地笑起来,嘴角堆起皱纹,“可我却变老变丑。” “…美的定义从不如此狭窄。”舒梅尔忽然感到鼻子一酸,“如若是别人觉得您变老变丑,说不定这对您才是好事。” “你说得对,这是再清醒睿智不过的话了。”比安卡点点头,“真正的自由要靠舍弃这些虚伪东西来换。” 不知怎的,这话叫舒梅尔忽然想起亚科夫那张怨怒不屈的脸来。他不禁想,美是什么,爱是什么,生活又是什么?如若自由非要靠舍弃爱与美,叫人时刻保持清醒的愤怒才能摸到影子,那么自由真是如此值得的东西吗?他的笔尖刻画着比安卡的五官。那里已失了当年少女的柔美与灵动,只余下坚韧冷酷的棱角与褶皱。他感到一阵惋惜,为岁月蹉跎惋惜,也为现实磨砺惋惜。但他也不禁疑惑:为何人们总觉得纯洁与天真最为美而绚烂?那仿佛空中楼阁,是种毫无根基的虚幻东西,可叫人趋之若鹜。而脚踏实地的残忍与冷漠却被视作邪恶与恐怖,仿佛人们并无勇气直视它们似的。 “我画完了。”他说,“您来瞧瞧吧。” “你也比以前自信多了。”比安卡没再挤到他身边,而是面对面取过他的画端详起来,“而且你的画也比以前好多了,不过我觉得,我可没这样美貌苗条。” 舒梅尔想,他早已学会了该如何画出逆光的橘色发丝,叫那些光晕圣洁地映在脑后,宛若天使或神明。可他学会了这技法,却又不像当初那般觉得这是画中十足重要的部分——那些松弛与脂肪、皱纹与茧子才是重要的。神庙与教堂中总摆着完美健壮的肉体,仿佛那就是人类本该成为的模样——可舒梅尔想,从没人教过他茧子与皱纹该如何画。他必须自己从头琢磨才行。 “你不该再买我的画了。”舒梅尔低下头,“这会给你带来麻烦,就像以前一样。” “你卖了这么多年的画,卖给无数的人,却不肯卖给我?”比安卡像端详猎物那样端详他,“这是在贬损我,小瞧我。我早不是当年无知的小姑娘了。我为这付出了很多。” 舒梅尔抿起嘴。他清楚,再花哨的言语也无法扭转固执的人的心意。 “留在这吧。”比安卡说,“你根本没得选。” 今日坐船回到加拉塔时,金角湾在舒梅尔的眼中格外灿烂鲜艳。湛蓝海水的波浪像无数面小镜子,由细碎的玻璃制成,叫天上血一般紫红的云朵映在海面上,随海浪翻滚而去,金光闪闪。舒梅尔想,真美极了,却也破碎极了。小舟像驶入一汪危险的,由无数寒冷刀刃组成的海洋。船靠了岸,又像搁浅在金币堆成的海滩上,叫舒梅尔困惑又无助地藏好衣襟中沉甸甸的钱袋。 他拿着这钱,找了兽医,瞧了缪斯的病。医生给驴子通了便,房间里臭熏熏的,又要舒梅尔连夜打扫屋子,可他兴奋又开心地干了整夜,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还在凌晨时点着灯,把衣服也洗了。 “我真高兴,缪斯!”舒梅尔忍不住和驴子聊天,“可我又知道这高兴是不应当的。这太冒险了。” 缪斯只埋头嚼着草料。久病初愈令它困极了,也累极了。 第二天,舒梅尔理所应当睡过了时候。他被一阵遥远的轰鸣声吵醒,眯着眼睛爬起来。一些熙攘的叫骂与恐慌的惊呼在街上迅速蔓延。 他抓起火炉上烤得半干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开门便融入奔流的人群中,一瞬间被骚乱的气氛淹没。所有住在加拉塔的犹太人都正冲码头跑去,瞧金角湾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了?”舒梅尔随手抓住一个孩子便问。 “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在对面港口打起来了!”孩子的脸上带着不经世事的兴奋,“他们的商船撞在一起,可吓人了!” 舒梅尔瞪圆了眼睛,拨开拥挤的人群朝海岸边寻去。人越来越多,到了码头便摩肩接踵。所有人都伸着脑袋朝金角湾对面观望,想寻到第一手信息——尤其是那些借贷商人和持股商人。他们紧张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眯着眼睛分辨那些船舶的旗帜。又有更响的声音从那处无比清晰地传来,叫拥挤的人群为之惊惶地震颤——这下舒梅尔亲眼见着那声音是如何来的。 那是一艘藏着投石机的船,挂着一面双翼雄狮的旗帜。一颗巨石从那腾空而起,如流星般穿透另一艘船的船弦与甲板。那些脆弱的木板像蛋壳般碎裂,船帆被冲击得摇晃起来,恐慌的水手纷纷跳入海中自寻生路。舒梅尔瞧见,那是艘热那亚的船——它的桅杆被折断了,上面垂头丧气地挂着白底红十字的旗帜。 “看塔上!”有个孩子哑着嗓子大叫,激动得几近癫狂,“他们要升起铁索了!” 码头的所有脑袋齐刷刷转到加拉塔的塔楼上。舒梅尔瞧见,塔楼正升起浓浓的烟,回应金角湾对面的信号。在众人的惊呼中,海湾的两座塔楼之间,一条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索从海面一节节收紧,最终整条腾水而起,将宽阔的金角湾拦腰截断,将所有的船挡在海峡之中。舒梅尔想,像极了一只潜伏的怪兽从海中苏醒现身,将那岛屿似的身躯伸出水面,显入人眼。空气中充满了海水搅动的腥咸味。 “真是稀罕。”他身旁一位老者念叨着,“我一直以为,拦海铁索只是个传说呢。” (第七幕End)
第82章 母神与女皇(一) 第八幕 舒梅尔与缪斯挤坐在小船上,海浪一下下推着他前行。他再次远远瞧见那些精致庭院中的玫瑰、百合与鸢尾花。鲜艳花瓣与甜美花蜜正引来蝴蝶与蜜蜂——海面上飘荡的碎木板,码头上奔走的闪着光的希腊札甲,金角湾升起的巨型铁索,这些“人造”的东西与蜂蝶鸥隼无关,与春季的生机勃勃无关,与时间的平和流动无关。 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二十年前的威尼斯,在贡多拉小舟上凝视灯光水银般的倒影。像当初一般,飘渺宏大的想法能使他冷静,使他头脑清晰,使他谦卑而富有自知之明,又使他自负地将所有人与鬼神一视同仁。 摇着橹的船夫出了满脑门的汗,不住地用袖子擦脸。“走完这趟,我就不走了。”他说,“你们幸运,搭上我最后一班船。” “这算什么呀!”舒梅尔身旁一位蓄大胡子的借贷人满不在乎地说,“两艘商船打起来,就能把你吓成这样。都像这般胆小,谁也不要在这做生意了!” “可他们升起铁索了!”一个年轻犹太女人边祈祷边说,“码头全被封住,船都出不去了!” “唉,过不了一会也就撤下了。”借贷人笑着安慰她,“北面的码头用不了,还有南面的码头。君士坦丁堡最不缺海港!” “不缺海港,也不缺城墙。”舒梅尔附和道,“别担心,升起铁索,也是为了保护市民,对吧?” 这样庞大的要塞城市,四方诸国的商人与工人在这生活,怎么可能因一点小事就不得安宁呢,舒梅尔想——对君士坦丁堡而言,别说两艘意大利人的商船,就算两支意大利人的舰队在金角湾打起来,也总有办法叫骚乱平息。这是座古老城市,经受过许多次战争的洗礼,现在正是它繁荣昌盛的时候。 蹊跷正在此处。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呢?舒梅尔心里犯着嘀咕。他总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不安生的东西躁动着,激起一阵不祥预感。 下船后,船夫的小船果然被希腊士兵扣留住。“金角湾今天不通航。”士兵说。 “那什么时候能通航?”舒梅尔牵着驴子凑上去问,“您有消息吗?” “到时候你们会知道。”士兵回答,“赶紧走,别在码头滞留。” 看来这士兵没消息,舒梅尔遗憾地想。他心中的不祥预感像幼苗般生长。 加拉塔来的一行犹太人就此在威尼斯租界的码头散了,各自寻去处去。舒梅尔回头望向海面——已有帝国的船舰在营救船员,打扫战场。那艘热那亚的商船沉了,货物箱子与甲板碎片一同被埋进海底的坟墓;备着投石机的威尼斯船只被带到码头,所有船员都被赶下船,抓捕起来押向监狱。港口围观的人群也散了,不知是因为再没热闹可看,还是被卫队赶回房屋里去。看似这场外国人引起的骚乱即将归于平静。 缪斯却不情不愿地伸着嘴唇哼叫起来,声音难听极了。“我知道你大病初愈。”舒梅尔斜着强骑上它的毛驴背,拍它嘴歪眼斜的脸,“可你得每日溜达散步才行,这是医生说的!” 租界的街头与往常别无二致,甚至有些先前关闭的店铺又重新开了门——毕竟到春天了,舒梅尔想。冬季的地中海难以通航。气候转暖,万物复苏,商人和投机者们也从海的那面跃跃欲试而来。他驱着驴子,寻着路线拐进小巷中,再次进到玻璃窑所在的厂房。投入的工匠与燃烧的窑炉像前日般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可刚推开门,舒梅尔便遭了几个白眼——这很正常,那又粗又矮的领头工匠被他横刀夺走了一部分工作。舒梅尔对此十分理解:叫一个外行艺术家对几十年的老匠指手画脚,这不仅叫领头工匠不好受,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个苦闷不讨好的差事。他原谅这几个白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8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